第9章 漏气铜釜
铁的事稳下来之后，林正安开始琢磨下一个东西。
他想造一台蒸汽机。
不是瓦特那种，是纽可门那种。烧水出蒸汽，推活塞，冷水一激，活塞压回来——这东西他学过。
他想造一个缩水版的。不为抽水，为验证。他得知道在大明现有的工艺条件下，蒸汽这条路能不能走。哪怕走一步摔一跤，也好过站在原地瞎想。
这个念头他没跟任何人说。他知道这年头说“蒸汽能推动机器“跟说“我能骑着扫帚飞“差不多。可铁炉子站住了，周砺肯正眼看他了，冯廷也信他几分了——他觉得可以试了。
问题是铜材。
蒸汽缸得用铜。铁不行——铸铁在蒸汽压下会炸，早期蒸汽机炸死过人。青铜最好，黄铜次之，但都贵。他跟冯廷开口要铜的时候，冯廷的脸拉得跟驴一样长。
“二百斤。“冯廷翻了两下手掌，“旧铜，从宫里废料堆里淘的。有铜佛像碎块，有旧铜锁，还有半口破锅。爱要不要。“
“够了。“
其实不太够。一个能动的蒸汽缸，至少要整铸一整块铜料，壁厚不能薄于半寸。二百斤旧铜成分乱七八糟，铸出来什么样他心里没底。但有的用总比没有强。
铸缸的过程是一场噩梦。
头一步是化铜。林正安把那堆旧铜按颜色分了分——青的发绿的归一堆，黄的发亮的归一堆，杂色的归一堆。铜锁为了好铸造往往加铅，含铅高的铜变脆，他挑出嫌疑最大的几块搁一边，剩下的进炉化。
第二步是铸型。砂模。砂是龙江船厂河滩上的细砂，过筛，混黏土，捣实。模子圆柱形，外径一尺二，内径八寸，壁厚两寸——他特意加厚了，怕不够。砂模阴干三天，每天翻一次，怕开裂。
第三步浇铸。铜水从砂模顶部的浇口倒进去，林正安凑近听——“咕嘟咕嘟“，气泡声。他的心往下沉。有气泡声说明铜水里裹了气，铸出来会有砂眼。
果然。开模那天，缸体表面坑坑洼洼，像长了一脸麻子。林正安拿锉刀锉了三天才把表面锉平。缸体内壁更麻烦，砂眼藏得深，他用麻布蘸桐油塞进去补，补完又锉，锉完又补。补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哪是铜哪是补丁了。
活塞是另一个难题。理想的活塞应该是铸铁的，外径精确匹配缸体内径，配皮革密封圈。但他没有铸铁活塞，也没有精密车床——这年头连车床的概念都没有。他拿一块圆木削了个大概，外头缠麻布，麻布上刷桐油。桐油干了之后有点硬度，又不至于刮伤缸壁。
“凑合用。“他对自己说。
纽可门的原型机也是这么凑合的。一七一二年那会儿英国人也造不出精密汽缸。后来是威尔金森发明了镗床，才解决了汽缸圆度和光洁度的问题。他现在连镗床的影子都没有，能凑合动一下就不错了。
试车定在四月初九。
冯廷来了，坐在一把竹椅上，端着茶碗，一副看戏的架势。周砺也来了，带了两名亲兵站在门口，手按刀柄——他听说要“烧水试一个铁家伙“，怕炸，提前做了准备。宋应星缩在角落里，炭条和纸已经备好。
装置很简单。一个铁釜烧水，铁釜和铜缸之间连一根铁管，接口用黄泥封死。水烧开后蒸汽顺着铁管进铜缸，推活塞。活塞连着一根连杆，连杆另一头挂了一块石头当负载。
林正安点火。
水在铁釜里烧了小半个时辰，开始冒气。蒸汽顺着铁管往铜缸里灌。林正安盯着活塞——
活塞动了。
大约两寸。他的心刚提起来，就听见“嗤——“的一声。漏气。蒸汽从缸壁的砂眼里往外喷，活塞卡在两寸的位置不动了。
“嗤嗤嗤——“更多的蒸汽喷出来。林正安看见缸壁上有一道裂纹，正在肉眼可见地变长，像蚂蚁在铜面上爬。
“趴下！“他喊。
爆炸比他预想的轻，也比他预想的响。
不是火药爆炸那种巨响，是“嘭“的一声闷响，像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，但桌子是铜的。铜釜底部崩了一块，碎片飞出去砸在墙上，弹到地上。蒸汽和沸水同时喷出来，浇在一个工匠身上。
那工匠嗷了一嗓子，抱着胳膊坐下去。周砺的亲兵冲过去把他从蒸汽里拽出来。林正安看见那工匠的小臂上起了一片水泡，红得发亮。
“军医！“周砺喊了一声，亲兵背着工匠跑了。
老张。那工匠姓张，是老铁匠的徒弟，二十出头，刚成了亲。林正安记得前两天他还坐在炉子边上啃炊饼，跟人说媳妇怀上了。现在他蹲在地上，胳膊上的皮都烫起来了，咬着牙没叫唤，脸色煞白。
林正安蹲下去给他换凉水。他学过急救，可这年头没药。他让宋应星打凉水来，把老张的胳膊浸在水盆里。水盆里的水一会儿就热了，得换。一盆一盆地换。
冯廷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没注意。这老太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细声细气地说：“人没事就好。“
“没事？“周砺扭头瞪他，“胳膊烫成这样叫没事？“
冯廷没接茬。
林正安给老张换着水，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。失败。他知道会失败，可没想着会炸。铜釜的强度他算过，按理说不该炸。可他算的是他知道的铜材强度——明代的铸铜，里头掺了多少铅？砂眼多少？他不知道。他什么数据都没有，全靠估。
估就是赌博。这回赌输了。
老张的胳膊上了药，裹了布，送回城里养着。冯廷掏的药钱。
林正安一个人坐在铜釜残骸边上看了很久。冯廷走后他还在看。那道裂纹清清楚楚，从砂眼开始，一路裂到底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复盘——
为什么炸？铜材不纯，含铅高，铅让铜变脆——这是第一个。壁厚不够，两寸的壁厚扛不住蒸汽压，他低估了蒸汽的力量——这是第二个。砂眼是应力集中点，裂纹就是从砂眼起的头——这是第三个。还有第四个他没想到的：他没有测压手段。缸内蒸汽压到底有多少，他不知道，只能靠估。估错了，就炸了。
四个原因，每一个他都懂。可懂有什么用？懂了还是炸了。
“我他妈真是个废物。“他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宋应星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，站到他旁边。林正安瞥了一眼，发现这小子手里攥着炭条和纸，正把他骂自己的话也记下来。
“你记这个干嘛？“
“先生骂的是'我他妈真是个废物'。“宋应星头也不抬，笔下不停，“我记的是'四月初九，铜釜炸，先生自咎'。“
林正安愣了一下。
消息传得比铁炉的事还快。当天下午整个聚宝门外都在传——“铁炉坊炸了““妖术““火药爆炸““有人受伤了“。传到第二天，版本已经变成“妖人炼丹，炸死三个人“。
林正安第二天进城买药，在茶馆里听见隔壁桌闲聊。
“听说了没？城外铁炉坊炸了。“
“火药？“
“不知道。说是有人在那儿炼什么妖术，铜锅炸了，伤了人。“
“妖术？谁啊？“
“一个来路不明的，跟太监混一块儿的。“
林正安放下茶碗，没喝完，结账走了。后背发凉。
妖术。
这俩字在明代不是闹着玩的。妖术惑众，轻则杖责流放，重则杀头。他站在茶馆外头的人流里，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，忽然觉得这街，这墙，这城，跟昨天不是同一座了。昨天他是炼出好铁的匠人，今天他是“炼妖术的来路不明的人“。一夜之间的事。
他把这事跟冯廷说了。冯廷听完没急，端着茶盏慢慢喝。
“严恪。“冯廷说。
“谁？“
“翰林院检讨。四十二岁，二甲进士出身，在南京翰林院熬了九年，检讨从七品。清廉，不收礼，不赴宴，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《朱子语类》。寒门出身，自己考出来的。不是阉党，不是清流，就是个死脑筋的理学先生。“
“这人不是坏人。“冯廷顿了顿，“可他最见不得'奇技淫巧'四个字。他准备上奏，弹劾'妖人乱政'。“
“我炸了个铜釜，怎么就乱了政？“
“你没乱政，你坏的是规矩。“冯廷端起茶碗吹了吹，“他这种人不在乎结果，在乎规矩。你炸不炸他都要弹劾你，炸了只是给他递了个由头。奇技淫巧四个字，在他眼里比杀人放火还可恶。他觉得工匠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，会让人心不古，会坏了世道。他有他一套理，从程朱理学一步步推出来的，逻辑自洽，你驳不倒他。“
林正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得对吗？“
“对不对不重要。“冯廷看了他一眼，“重要的是有人信。“
林正安端起茶碗，茶凉了，他放下。他知道冯廷说得没错。站在严恪的角度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，在城外弄了个会爆炸的铜釜，伤了人——搁谁谁都得防一手。这人不一定是坏人，可他有他的道理。
“那怎么办？“
冯廷没立刻答。他背着手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。院子里那堆铜釜残骸还没收拾，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。
“先看看。“冯廷说，“他弹劾归弹劾，能不能成事，还得看朝里头怎么斗。这几天你别出铁炉坊的门。“
他回过头，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。林正安看不太懂。是算计？是底气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“你有法子。“林正安说。不是问句。
冯廷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，转身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正安。“
“嗯。“
“那铜釜，炸都炸了，值不值？“
林正安想了想。
“值。“
“哪儿值？“
“我知道了哪儿会炸。下回就不会在那儿炸了。“
冯廷站了一会儿，轻轻笑了一声，走了。
林正安一个人回到铜釜边上。宋应星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，站到他旁边。
“先生，“宋应星问，“还做吗？“
林正安没答。他在想那道裂纹，想砂眼，想含铅量，想壁厚，想他那个没有测压手段的窘境。蒸汽机的发展史就是一部爆炸史——纽可门之前有帕潘，帕潘的高压锅炸过；纽可门之后有瓦特，瓦特的锅炉也炸过。每一次爆炸之后，都有人停下来不做了，也都有人接着做。
“做。“他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“
第十章朝堂上的奇技淫巧
严恪的奏章走的南京递铺，四月初十递出，四月二十三到北京。
林正安不知道这些，冯廷知道。冯廷在宫里头有人，南京翰林院的奏章一递出去，消息就传到他耳朵里了。他没急着告诉林正安，先自己活动了三天。
活动这事，冯廷是老手。他在南京宫里头待了二十多年，内官监管的是皇家器物制造，跟工部，户部，兵部都有往来。他不能直接拦奏章——南京翰林院有言路之权，奏章一旦递出，谁也拦不住——但他能做两件事：一是让北京那边的人提前知道，二是让南京这边的人提前说话。
他先找的是钱维垣。
钱维垣，南京户部侍郎，三品。五十七岁，在南京户部熬了十一年，专管南京一带的粮赋和军饷。冯廷去找他的时候，带了一块铁锭——第四炉出的那块。
“钱大人看看这个。“
钱维垣是文官，不懂铁，但他懂账。他接过铁锭掂了掂，没出声。冯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是让宋应星抄的数据表——四炉铁的对比，外加周砺军械库的反馈：新铁打的刀，砍骨头不卷刃。
“周指挥佥事全要走了？“
“全要走了。还带铁匠去学。“
钱维垣把纸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他在心里算账——南京军械库的铁料，每年从户部拨银采买，质量一直上不去，周砺的中卫三年没换刀枪。现在有人能炼出好铁，成本只比市价高一成，质量好三倍。若以妖术论处，这个人没了，铁也没了。明年军饷里还得拨采买银，拨了还是买不到好铁。
“行。“钱维垣说，“我说话。但有个条件。“
“钱大人请讲。“
“让那个人把炉子的事写个条陈，我要看成本。能省多少银子，我手里有数才好开口。“
冯廷答应下来。
南京六部的议事定在四月二十六。
南京六部名义上和北京六部平级，实际权力小得多——南京没有皇帝，六部尚书大多是闲差，真正管事的是侍郎。议事在南京部衙大堂，来的有南京兵部侍郎，南京工部侍郎，南京户部侍郎钱维垣，还有几个郎中和主事。严恪作为奏章的呈递人，也被叫来陈述。
严恪四十出头，瘦，胡子修得整齐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。他站在堂下，把奏章内容复述了一遍——
“妖人林某，聚众冶铁，私造铜釜，以火蒸水，水动机关，此乃奇技淫巧，乱政害民。古者圣王制器尚象，皆有定制，岂容匹夫妄作？昔鲁班造木鸢，三日不归，墨子非之；今此人造铜釜，一炸伤人，可见非正道。臣请治其罪，以正风俗。“
他说得不疾不徐，引经据典，条理清楚。在场几个文官听得连连点头。
钱维垣等他说完，才开口：“严检讨，我问你一句——周指挥佥事的中卫，三年没换刀枪，你知不知道？“
严恪一愣：“这与本案何干？“
“干得很。“钱维垣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铁锭，“咚“地搁在桌上，“这是那个人炼的铁。周砺说，比军械库发的铁好三倍。刀砍骨头不卷刃。明年若能批量采买，南京各卫的军械都能换新。省多少银子，我没细算，但比年年买废铁强。“
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在场的兵部侍郎：“兵部大人，您说呢？“
兵部侍郎咳嗽一声，没表态。工部侍郎倒是接话：“冶铁是工部管的事，这人炼铁有功无过。但那个铜釜——“他看向严恪，“严检讨说的蒸汽之术，老夫听着确实玄乎。“
“玄乎归玄乎，“钱维垣接过话头，“但炼铁归炼铁，铜釜归铜釜。若以妖术论处，炼铁的功劳一并抹了，明年军械采买的银子谁出？周砺那边怎么交代？若以炼铁有功论，铜釜之事另行查办，既不伤工匠之心，也不纵容妄为。“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在场几个文官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严恪的脸沉下来，但没退让：“钱大人说的是两码事。炼铁之功，臣也承认。但铜釜之事不能轻纵。今日纵一釜，明日便有十釜百釜。奇技淫巧之门一开，人心就散了。“
“严检讨多虑了。“钱维垣淡淡道，“一釜炸了，人还伤着呢。谁敢再造？“
议事没有当场定论，但风向已经偏了。
真正让严恪收手的，不是钱维垣，是冯廷。
冯廷没去议事，他去的是南京宫里。他找了掌印太监王某——这个人在南京宫里头说了算——跟王某说了一席话。王某又跟别人说了一席话。这席话传到严恪耳朵里的时候，变成了这么个意思：
郑和当年下西洋，船上用的水力机械。郑和的水力机械哪儿来的？太宗文皇帝下令从南京文渊阁抄出来的。你骂奇技淫巧，等于骂郑和，等于骂太宗文皇帝。
严恪不敢接这个茬。
郑和是太监，骂郑和不犯忌。但太宗文皇帝——那是靖难登基的永乐帝——骂不得。太宗文皇帝下令郑和下西洋，这是国策；郑和用了水力机械，这是国策的一部分。你说水力机械是奇技淫巧，那太宗文皇帝用奇技淫巧干什么？
这套逻辑是流氓逻辑，但有效。严恪心里清楚，水力机械和蒸汽铜釜是两码事。但站不住脚归站不住脚，他没法反驳。一反驳就成了“郑和用的是奇技淫巧“，再推一步就是“太宗文皇帝用的是奇技淫巧“。他严恪再死脑筋，也不敢往这个方向走。
林正安后来听冯廷转述，沉默了半天。
“郑和船上真有水力机械？“他问。
冯廷看了他一眼，没直接答：“三保太监留下的箱子里，有几张图，画的就是船上的物件。其中一张，咱家看了二十年没看懂。你来了之后，重画了一遍，咱家才看明白——那是台水力绞盘。“
林正安想起来了。他重画郑和留下的图纸时，确实有一张画的是水力绞盘，用来起锚的。当时他没多想。
“所以，“冯廷放下茶盏，“严检讨要参妖术，可以。可郑和的东西也是妖术？太宗文皇帝派郑和下西洋，也是纵容妖术？这话严检讨不敢说。“
林正安端起茶碗，又放下。他心里头那个滋味儿，说不出来。冯廷这一手，扣帽子。可扣得准。严恪是理学清流，理学讲究“忠“和“孝“，你敢说太宗文皇帝纵容妖术？那你就是不忠。严恪不敢接这个茬。
“可蒸汽那东西，“林正安说，“郑和船上没有。“
“没有。“冯廷点点头，“可朝里头谁知道有没有？严检讨知道吗？钱侍郎知道吗？他们连郑和船上有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，郑和是太宗文皇帝的人，郑和的东西不能骂。“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够用了。“
林正安沉默了。他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哪里不对——这是玩权术，不是讲道理。可他没资格挑。他是来路不明的工匠，命攥在人家手里，冯廷替他挡刀，他还能嫌刀挡得不好看？
“谢冯公公。“
“谢什么。“冯廷站起来，“你把铁炼好就行。别的，咱家来。“
奏章的事就这么搁下了。
最终的处置是妥协：炼铁有功，不追究；蒸汽铜釜归入“火器类“，叫停。这个处置是南京兵部拟的，报北京兵部备案。火器归兵部管，叫停一个炸了的铜釜，名正言顺。
林正安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，正站在院子里看铜釜残骸。
冯廷站在他身后，把处置结果说了一遍。林正安听完没说话。
他早料到会叫停。能保住命就不错了，还指望让你继续搞蒸汽？想太多。可心里头还是堵。铜釜都炸了，他正琢磨着怎么改气缸呢——气缸的草图他画了好几张，活塞密封的法子他想了仨，喷冷水的阀门他打算换个结构——全停。
搁置。
他做项目的时候没体会过这种——再怎么卡你，也没人会说你的东西是“妖术“。妖术。操他娘的妖术。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堆被埋了一半的铜釜残骸，胸口堵着一团东西，咽不下去。
“你那铜釜，“冯廷问，“还做不做？“
“做。但不在这儿做。得换个地方，换个名目。火器类叫停了，那我换一个不叫火器的名头——比如水力鼓风？蒸汽鼓风？“
冯廷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倒是会钻空子。“
“不钻空子活不下去。“林正安说。技术史就是一部钻空子的历史——纽可门钻了萨弗里专利的空子，瓦特钻了纽可门的空子。不钻空子，就只能停在原地。
冯廷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钱维垣要一份炼铁的条陈，你写一份，让宋应星誊。“
“知道了。“
院子里只剩林正安一个人。他蹲在铜釜边上，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。裂纹从砂眼开始，一路到底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想：含铅量怎么解决？壁厚怎么加？测压用什么办法？砂眼怎么避免？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现成的答案。
宋应星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，站到他旁边，手里攥着炭条和纸。
“先生，“宋应星说，“我把这次失败也记下来了。“
林正安转头看了他一眼。这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。“林正安说，“记下来。“
他顿了顿，又说了一句：
“记住——失败比成功更重要。“
宋应星低头在纸上写。林正安没看他写什么，他知道这小子记东西有自己的路数。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铜釜残骸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他被按下去了。按下去不等于没了。
明天得去问问，哪儿能弄到含铅低的铜料。
他想造一台蒸汽机。
不是瓦特那种，是纽可门那种。烧水出蒸汽，推活塞，冷水一激，活塞压回来——这东西他学过。
他想造一个缩水版的。不为抽水，为验证。他得知道在大明现有的工艺条件下，蒸汽这条路能不能走。哪怕走一步摔一跤，也好过站在原地瞎想。
这个念头他没跟任何人说。他知道这年头说“蒸汽能推动机器“跟说“我能骑着扫帚飞“差不多。可铁炉子站住了，周砺肯正眼看他了，冯廷也信他几分了——他觉得可以试了。
问题是铜材。
蒸汽缸得用铜。铁不行——铸铁在蒸汽压下会炸，早期蒸汽机炸死过人。青铜最好，黄铜次之，但都贵。他跟冯廷开口要铜的时候，冯廷的脸拉得跟驴一样长。
“二百斤。“冯廷翻了两下手掌，“旧铜，从宫里废料堆里淘的。有铜佛像碎块，有旧铜锁，还有半口破锅。爱要不要。“
“够了。“
其实不太够。一个能动的蒸汽缸，至少要整铸一整块铜料，壁厚不能薄于半寸。二百斤旧铜成分乱七八糟，铸出来什么样他心里没底。但有的用总比没有强。
铸缸的过程是一场噩梦。
头一步是化铜。林正安把那堆旧铜按颜色分了分——青的发绿的归一堆，黄的发亮的归一堆，杂色的归一堆。铜锁为了好铸造往往加铅，含铅高的铜变脆，他挑出嫌疑最大的几块搁一边，剩下的进炉化。
第二步是铸型。砂模。砂是龙江船厂河滩上的细砂，过筛，混黏土，捣实。模子圆柱形，外径一尺二，内径八寸，壁厚两寸——他特意加厚了，怕不够。砂模阴干三天，每天翻一次，怕开裂。
第三步浇铸。铜水从砂模顶部的浇口倒进去，林正安凑近听——“咕嘟咕嘟“，气泡声。他的心往下沉。有气泡声说明铜水里裹了气，铸出来会有砂眼。
果然。开模那天，缸体表面坑坑洼洼，像长了一脸麻子。林正安拿锉刀锉了三天才把表面锉平。缸体内壁更麻烦，砂眼藏得深，他用麻布蘸桐油塞进去补，补完又锉，锉完又补。补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哪是铜哪是补丁了。
活塞是另一个难题。理想的活塞应该是铸铁的，外径精确匹配缸体内径，配皮革密封圈。但他没有铸铁活塞，也没有精密车床——这年头连车床的概念都没有。他拿一块圆木削了个大概，外头缠麻布，麻布上刷桐油。桐油干了之后有点硬度，又不至于刮伤缸壁。
“凑合用。“他对自己说。
纽可门的原型机也是这么凑合的。一七一二年那会儿英国人也造不出精密汽缸。后来是威尔金森发明了镗床，才解决了汽缸圆度和光洁度的问题。他现在连镗床的影子都没有，能凑合动一下就不错了。
试车定在四月初九。
冯廷来了，坐在一把竹椅上，端着茶碗，一副看戏的架势。周砺也来了，带了两名亲兵站在门口，手按刀柄——他听说要“烧水试一个铁家伙“，怕炸，提前做了准备。宋应星缩在角落里，炭条和纸已经备好。
装置很简单。一个铁釜烧水，铁釜和铜缸之间连一根铁管，接口用黄泥封死。水烧开后蒸汽顺着铁管进铜缸，推活塞。活塞连着一根连杆，连杆另一头挂了一块石头当负载。
林正安点火。
水在铁釜里烧了小半个时辰，开始冒气。蒸汽顺着铁管往铜缸里灌。林正安盯着活塞——
活塞动了。
大约两寸。他的心刚提起来，就听见“嗤——“的一声。漏气。蒸汽从缸壁的砂眼里往外喷，活塞卡在两寸的位置不动了。
“嗤嗤嗤——“更多的蒸汽喷出来。林正安看见缸壁上有一道裂纹，正在肉眼可见地变长，像蚂蚁在铜面上爬。
“趴下！“他喊。
爆炸比他预想的轻，也比他预想的响。
不是火药爆炸那种巨响，是“嘭“的一声闷响，像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，但桌子是铜的。铜釜底部崩了一块，碎片飞出去砸在墙上，弹到地上。蒸汽和沸水同时喷出来，浇在一个工匠身上。
那工匠嗷了一嗓子，抱着胳膊坐下去。周砺的亲兵冲过去把他从蒸汽里拽出来。林正安看见那工匠的小臂上起了一片水泡，红得发亮。
“军医！“周砺喊了一声，亲兵背着工匠跑了。
老张。那工匠姓张，是老铁匠的徒弟，二十出头，刚成了亲。林正安记得前两天他还坐在炉子边上啃炊饼，跟人说媳妇怀上了。现在他蹲在地上，胳膊上的皮都烫起来了，咬着牙没叫唤，脸色煞白。
林正安蹲下去给他换凉水。他学过急救，可这年头没药。他让宋应星打凉水来，把老张的胳膊浸在水盆里。水盆里的水一会儿就热了，得换。一盆一盆地换。
冯廷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没注意。这老太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细声细气地说：“人没事就好。“
“没事？“周砺扭头瞪他，“胳膊烫成这样叫没事？“
冯廷没接茬。
林正安给老张换着水，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。失败。他知道会失败，可没想着会炸。铜釜的强度他算过，按理说不该炸。可他算的是他知道的铜材强度——明代的铸铜，里头掺了多少铅？砂眼多少？他不知道。他什么数据都没有，全靠估。
估就是赌博。这回赌输了。
老张的胳膊上了药，裹了布，送回城里养着。冯廷掏的药钱。
林正安一个人坐在铜釜残骸边上看了很久。冯廷走后他还在看。那道裂纹清清楚楚，从砂眼开始，一路裂到底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复盘——
为什么炸？铜材不纯，含铅高，铅让铜变脆——这是第一个。壁厚不够，两寸的壁厚扛不住蒸汽压，他低估了蒸汽的力量——这是第二个。砂眼是应力集中点，裂纹就是从砂眼起的头——这是第三个。还有第四个他没想到的：他没有测压手段。缸内蒸汽压到底有多少，他不知道，只能靠估。估错了，就炸了。
四个原因，每一个他都懂。可懂有什么用？懂了还是炸了。
“我他妈真是个废物。“他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宋应星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，站到他旁边。林正安瞥了一眼，发现这小子手里攥着炭条和纸，正把他骂自己的话也记下来。
“你记这个干嘛？“
“先生骂的是'我他妈真是个废物'。“宋应星头也不抬，笔下不停，“我记的是'四月初九，铜釜炸，先生自咎'。“
林正安愣了一下。
消息传得比铁炉的事还快。当天下午整个聚宝门外都在传——“铁炉坊炸了““妖术““火药爆炸““有人受伤了“。传到第二天，版本已经变成“妖人炼丹，炸死三个人“。
林正安第二天进城买药，在茶馆里听见隔壁桌闲聊。
“听说了没？城外铁炉坊炸了。“
“火药？“
“不知道。说是有人在那儿炼什么妖术，铜锅炸了，伤了人。“
“妖术？谁啊？“
“一个来路不明的，跟太监混一块儿的。“
林正安放下茶碗，没喝完，结账走了。后背发凉。
妖术。
这俩字在明代不是闹着玩的。妖术惑众，轻则杖责流放，重则杀头。他站在茶馆外头的人流里，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，忽然觉得这街，这墙，这城，跟昨天不是同一座了。昨天他是炼出好铁的匠人，今天他是“炼妖术的来路不明的人“。一夜之间的事。
他把这事跟冯廷说了。冯廷听完没急，端着茶盏慢慢喝。
“严恪。“冯廷说。
“谁？“
“翰林院检讨。四十二岁，二甲进士出身，在南京翰林院熬了九年，检讨从七品。清廉，不收礼，不赴宴，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《朱子语类》。寒门出身，自己考出来的。不是阉党，不是清流，就是个死脑筋的理学先生。“
“这人不是坏人。“冯廷顿了顿，“可他最见不得'奇技淫巧'四个字。他准备上奏，弹劾'妖人乱政'。“
“我炸了个铜釜，怎么就乱了政？“
“你没乱政，你坏的是规矩。“冯廷端起茶碗吹了吹，“他这种人不在乎结果，在乎规矩。你炸不炸他都要弹劾你，炸了只是给他递了个由头。奇技淫巧四个字，在他眼里比杀人放火还可恶。他觉得工匠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，会让人心不古，会坏了世道。他有他一套理，从程朱理学一步步推出来的，逻辑自洽，你驳不倒他。“
林正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得对吗？“
“对不对不重要。“冯廷看了他一眼，“重要的是有人信。“
林正安端起茶碗，茶凉了，他放下。他知道冯廷说得没错。站在严恪的角度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，在城外弄了个会爆炸的铜釜，伤了人——搁谁谁都得防一手。这人不一定是坏人，可他有他的道理。
“那怎么办？“
冯廷没立刻答。他背着手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。院子里那堆铜釜残骸还没收拾，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。
“先看看。“冯廷说，“他弹劾归弹劾，能不能成事，还得看朝里头怎么斗。这几天你别出铁炉坊的门。“
他回过头，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。林正安看不太懂。是算计？是底气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“你有法子。“林正安说。不是问句。
冯廷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，转身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正安。“
“嗯。“
“那铜釜，炸都炸了，值不值？“
林正安想了想。
“值。“
“哪儿值？“
“我知道了哪儿会炸。下回就不会在那儿炸了。“
冯廷站了一会儿，轻轻笑了一声，走了。
林正安一个人回到铜釜边上。宋应星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，站到他旁边。
“先生，“宋应星问，“还做吗？“
林正安没答。他在想那道裂纹，想砂眼，想含铅量，想壁厚，想他那个没有测压手段的窘境。蒸汽机的发展史就是一部爆炸史——纽可门之前有帕潘，帕潘的高压锅炸过；纽可门之后有瓦特，瓦特的锅炉也炸过。每一次爆炸之后，都有人停下来不做了，也都有人接着做。
“做。“他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“
第十章朝堂上的奇技淫巧
严恪的奏章走的南京递铺，四月初十递出，四月二十三到北京。
林正安不知道这些，冯廷知道。冯廷在宫里头有人，南京翰林院的奏章一递出去，消息就传到他耳朵里了。他没急着告诉林正安，先自己活动了三天。
活动这事，冯廷是老手。他在南京宫里头待了二十多年，内官监管的是皇家器物制造，跟工部，户部，兵部都有往来。他不能直接拦奏章——南京翰林院有言路之权，奏章一旦递出，谁也拦不住——但他能做两件事：一是让北京那边的人提前知道，二是让南京这边的人提前说话。
他先找的是钱维垣。
钱维垣，南京户部侍郎，三品。五十七岁，在南京户部熬了十一年，专管南京一带的粮赋和军饷。冯廷去找他的时候，带了一块铁锭——第四炉出的那块。
“钱大人看看这个。“
钱维垣是文官，不懂铁，但他懂账。他接过铁锭掂了掂，没出声。冯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是让宋应星抄的数据表——四炉铁的对比，外加周砺军械库的反馈：新铁打的刀，砍骨头不卷刃。
“周指挥佥事全要走了？“
“全要走了。还带铁匠去学。“
钱维垣把纸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他在心里算账——南京军械库的铁料，每年从户部拨银采买，质量一直上不去，周砺的中卫三年没换刀枪。现在有人能炼出好铁，成本只比市价高一成，质量好三倍。若以妖术论处，这个人没了，铁也没了。明年军饷里还得拨采买银，拨了还是买不到好铁。
“行。“钱维垣说，“我说话。但有个条件。“
“钱大人请讲。“
“让那个人把炉子的事写个条陈，我要看成本。能省多少银子，我手里有数才好开口。“
冯廷答应下来。
南京六部的议事定在四月二十六。
南京六部名义上和北京六部平级，实际权力小得多——南京没有皇帝，六部尚书大多是闲差，真正管事的是侍郎。议事在南京部衙大堂，来的有南京兵部侍郎，南京工部侍郎，南京户部侍郎钱维垣，还有几个郎中和主事。严恪作为奏章的呈递人，也被叫来陈述。
严恪四十出头，瘦，胡子修得整齐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。他站在堂下，把奏章内容复述了一遍——
“妖人林某，聚众冶铁，私造铜釜，以火蒸水，水动机关，此乃奇技淫巧，乱政害民。古者圣王制器尚象，皆有定制，岂容匹夫妄作？昔鲁班造木鸢，三日不归，墨子非之；今此人造铜釜，一炸伤人，可见非正道。臣请治其罪，以正风俗。“
他说得不疾不徐，引经据典，条理清楚。在场几个文官听得连连点头。
钱维垣等他说完，才开口：“严检讨，我问你一句——周指挥佥事的中卫，三年没换刀枪，你知不知道？“
严恪一愣：“这与本案何干？“
“干得很。“钱维垣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铁锭，“咚“地搁在桌上，“这是那个人炼的铁。周砺说，比军械库发的铁好三倍。刀砍骨头不卷刃。明年若能批量采买，南京各卫的军械都能换新。省多少银子，我没细算，但比年年买废铁强。“
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在场的兵部侍郎：“兵部大人，您说呢？“
兵部侍郎咳嗽一声，没表态。工部侍郎倒是接话：“冶铁是工部管的事，这人炼铁有功无过。但那个铜釜——“他看向严恪，“严检讨说的蒸汽之术，老夫听着确实玄乎。“
“玄乎归玄乎，“钱维垣接过话头，“但炼铁归炼铁，铜釜归铜釜。若以妖术论处，炼铁的功劳一并抹了，明年军械采买的银子谁出？周砺那边怎么交代？若以炼铁有功论，铜釜之事另行查办，既不伤工匠之心，也不纵容妄为。“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在场几个文官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严恪的脸沉下来，但没退让：“钱大人说的是两码事。炼铁之功，臣也承认。但铜釜之事不能轻纵。今日纵一釜，明日便有十釜百釜。奇技淫巧之门一开，人心就散了。“
“严检讨多虑了。“钱维垣淡淡道，“一釜炸了，人还伤着呢。谁敢再造？“
议事没有当场定论，但风向已经偏了。
真正让严恪收手的，不是钱维垣，是冯廷。
冯廷没去议事，他去的是南京宫里。他找了掌印太监王某——这个人在南京宫里头说了算——跟王某说了一席话。王某又跟别人说了一席话。这席话传到严恪耳朵里的时候，变成了这么个意思：
郑和当年下西洋，船上用的水力机械。郑和的水力机械哪儿来的？太宗文皇帝下令从南京文渊阁抄出来的。你骂奇技淫巧，等于骂郑和，等于骂太宗文皇帝。
严恪不敢接这个茬。
郑和是太监，骂郑和不犯忌。但太宗文皇帝——那是靖难登基的永乐帝——骂不得。太宗文皇帝下令郑和下西洋，这是国策；郑和用了水力机械，这是国策的一部分。你说水力机械是奇技淫巧，那太宗文皇帝用奇技淫巧干什么？
这套逻辑是流氓逻辑，但有效。严恪心里清楚，水力机械和蒸汽铜釜是两码事。但站不住脚归站不住脚，他没法反驳。一反驳就成了“郑和用的是奇技淫巧“，再推一步就是“太宗文皇帝用的是奇技淫巧“。他严恪再死脑筋，也不敢往这个方向走。
林正安后来听冯廷转述，沉默了半天。
“郑和船上真有水力机械？“他问。
冯廷看了他一眼，没直接答：“三保太监留下的箱子里，有几张图，画的就是船上的物件。其中一张，咱家看了二十年没看懂。你来了之后，重画了一遍，咱家才看明白——那是台水力绞盘。“
林正安想起来了。他重画郑和留下的图纸时，确实有一张画的是水力绞盘，用来起锚的。当时他没多想。
“所以，“冯廷放下茶盏，“严检讨要参妖术，可以。可郑和的东西也是妖术？太宗文皇帝派郑和下西洋，也是纵容妖术？这话严检讨不敢说。“
林正安端起茶碗，又放下。他心里头那个滋味儿，说不出来。冯廷这一手，扣帽子。可扣得准。严恪是理学清流，理学讲究“忠“和“孝“，你敢说太宗文皇帝纵容妖术？那你就是不忠。严恪不敢接这个茬。
“可蒸汽那东西，“林正安说，“郑和船上没有。“
“没有。“冯廷点点头，“可朝里头谁知道有没有？严检讨知道吗？钱侍郎知道吗？他们连郑和船上有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，郑和是太宗文皇帝的人，郑和的东西不能骂。“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够用了。“
林正安沉默了。他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哪里不对——这是玩权术，不是讲道理。可他没资格挑。他是来路不明的工匠，命攥在人家手里，冯廷替他挡刀，他还能嫌刀挡得不好看？
“谢冯公公。“
“谢什么。“冯廷站起来，“你把铁炼好就行。别的，咱家来。“
奏章的事就这么搁下了。
最终的处置是妥协：炼铁有功，不追究；蒸汽铜釜归入“火器类“，叫停。这个处置是南京兵部拟的，报北京兵部备案。火器归兵部管，叫停一个炸了的铜釜，名正言顺。
林正安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，正站在院子里看铜釜残骸。
冯廷站在他身后，把处置结果说了一遍。林正安听完没说话。
他早料到会叫停。能保住命就不错了，还指望让你继续搞蒸汽？想太多。可心里头还是堵。铜釜都炸了，他正琢磨着怎么改气缸呢——气缸的草图他画了好几张，活塞密封的法子他想了仨，喷冷水的阀门他打算换个结构——全停。
搁置。
他做项目的时候没体会过这种——再怎么卡你，也没人会说你的东西是“妖术“。妖术。操他娘的妖术。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堆被埋了一半的铜釜残骸，胸口堵着一团东西，咽不下去。
“你那铜釜，“冯廷问，“还做不做？“
“做。但不在这儿做。得换个地方，换个名目。火器类叫停了，那我换一个不叫火器的名头——比如水力鼓风？蒸汽鼓风？“
冯廷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倒是会钻空子。“
“不钻空子活不下去。“林正安说。技术史就是一部钻空子的历史——纽可门钻了萨弗里专利的空子，瓦特钻了纽可门的空子。不钻空子，就只能停在原地。
冯廷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钱维垣要一份炼铁的条陈，你写一份，让宋应星誊。“
“知道了。“
院子里只剩林正安一个人。他蹲在铜釜边上，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。裂纹从砂眼开始，一路到底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想：含铅量怎么解决？壁厚怎么加？测压用什么办法？砂眼怎么避免？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现成的答案。
宋应星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，站到他旁边，手里攥着炭条和纸。
“先生，“宋应星说，“我把这次失败也记下来了。“
林正安转头看了他一眼。这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。“林正安说，“记下来。“
他顿了顿，又说了一句：
“记住——失败比成功更重要。“
宋应星低头在纸上写。林正安没看他写什么，他知道这小子记东西有自己的路数。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铜釜残骸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他被按下去了。按下去不等于没了。
明天得去问问，哪儿能弄到含铅低的铜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