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水排与铁炉

大明蒸汽编年 · 龙澶居士 · 第7章 · 4915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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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炉坊在聚宝门外,秦淮河的一条支流旁边。

林正安跟着冯廷出了城门,沿河走了大约两里地。路越走越窄,最后变成了一条踩出来的泥径,两侧是荒地和灌木丛。七月的南京热得像蒸笼,空气里全是水汽和腐叶的味道,蝉叫得让人头疼。

“到了。“

冯廷停下脚步。

林正安抬头看。

铁炉坊比他想象的更破。一圈土围墙,塌了半边,缺口处长满了杂草。围墙里面是一块空地,当中一座炼铁炉——炉体还立着,约莫一丈五高,外壁用耐火石和黄泥砌成,上半截裂了一道缝,用铁箍箍着。炉口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能闻到一股铁锈和烟灰的陈年气味。

炉子旁边是一套水力鼓风装置的残骸。

林正安走过去,弯下腰看。

水排的木架已经烂了,只剩下石座和几段朽木轴。石座是两块青石,当中凿了凹槽,是安放轴承的位置。木轴还插在凹槽里,但已经朽成一团海绵状的东西,用手一捏就掉渣。引水渠还在——一条砖砌的小沟,从河里引水过来,沟里积满了淤泥和落叶。水沟尽头是水轮的位置,但水轮已经没了,只剩下一根插在石座上的铁轴,铁轴锈成了一根暗红色的棒子。

“洪武年间建的。“冯廷站在旁边,“一开始是官办的,给宫里打铁器。后来宫里改从别处采办,这炉子就废了。废了有二十多年。“

林正安绕着炉子走了一圈。他是搞机械的,一眼就看出这套配置的问题。这套水排在十五世纪初不算先进,但也不算落后。问题在于维护。水排这种东西,木构件多,常年泡水,三五年就得换一次。炉子一停,没人维护,水排一烂,整套就废了。

他弯下腰,看石座旁边的凹槽,用手指抠了抠里头的朽木。凹槽的形制他看得出来——是安放立轴的底座轴承,上面应该还有一个顶轴承,形成一个上下支撑的结构。立轴竖着,上端接一个卧轮,下端接一个齿轮,齿轮再咬合另一个齿轮,把动力传出去。

“水轮呢?“

“没了。“冯廷说,“二十多年前拆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。“

“风箱呢?“

“也没了。“

林正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渣。他列了个清单:一个水轮,一根立轴,两个齿轮,一套曲柄连杆机构,一个风箱。外加引水渠的清淤和炉子的修补。

木料他能找,结构他能画,但做工得有人。“这附近有木匠?“

“聚宝门里有。“冯廷说,“但好木匠不接这种活——水排是'工匠活',不是'木匠活',得找懂水力机械的。这种人在南京不好找。“

林正安走到引水渠旁边,看了一会儿水流。支流的水量不大,但稳定——夏季丰水期,估摸每刻钟能有几百斤水的流量。冲击水轮足够。

“先画图。“他说,“图出来,再找人做。“

他在炉子旁边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,铺开纸,开始画。他画的是全套水排的总图——水渠,水轮,立轴,齿轮组,曲柄,连杆,风箱,按比例画在一张大纸上。每一部分都标了尺寸。

他画得投入,没注意有人过来。

“又玩虚的。“
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年轻,男,带着一种特有的不屑——更轻的那种,“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了“的不屑。

林正安回头。

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围墙缺口处。二十出头,穿一身靛青色的短打,袖口和裤脚都扎紧了——这是习武之人的穿法,方便动手。腰里挂一把刀,刀鞘是黑漆的,铜吞口磨得发亮。身量不矮,比林正安高出半个头,肩膀宽,手大,指节上有茧——常年握刀握出来的。

“周公子。“冯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种微妙的客气,“今儿怎么走到这边来了?“

“巡河。“年轻男人走进来,目光在林正安身上停了一下,又扫到地上摊着的图纸,“听说这儿有人要修炉子?“

“南京留守中卫指挥佥事周老爷家的公子。“冯廷凑到林正安耳边低声说了一句,“周砺。“

周砺走到图纸旁边,凑过去看。他看得很快,几乎是扫了一眼就站起来。

“水排?“他说,“这东西早废了。废了就废了,修它干什么?“

“改良。“林正安说。

“改良?“周砺挑了挑眉毛,“怎么改良?“

“原来的水排,齿轮传动是直齿,咬合不稳,磨损快。我换成斜齿,咬合面大,磨损小。风箱也改——原来的单动式,推一下出一下风,我改成双动式,推和拉都出风,风量翻倍。“

他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指。

周砺听完,没什么表情。

“说得好听。“他站起来,“做出来再说。“

他转身走了。林正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围墙缺口处,转身回到图纸旁边。

冯廷走过来:“别在意。周家的人,嘴硬。“

“没事。“

木料到位了。林正安找冯廷要了银子,从聚宝门里的木匠铺买了杉木和硬木——杉木做水轮的叶片,硬木做齿轮和轴。他还买了一段铁条,用来做轴和轴承。

接下来的五天,他泡在铁炉坊里。

他不是木匠,但他会制图,会算尺寸,会标公差。他画了详细的施工图,找了个老实木匠照着做。木匠姓吴,五十多岁,手艺扎实但保守——看到林正安画的斜齿轮,皱着眉头说“没见过这么刻的“。

“试试。“林正安说。

吴木匠试了。斜齿不好刻,他用了比直齿多一倍的时间。但刻出来之后,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转,林正安用手扳了一下——稳。咬合面比直齿大了将近一倍,咬合感明显不同,没有那种“咔哒咔哒“的撞击声,是更顺滑的“沙沙“声。

吴木匠扳了几下,没出声。但他看林正安的眼神变了。

第七天,水排装好了。

水轮是卧轮式,直径六尺,十六片叶片,叶片用杉木削成弧形——这是林正安根据原图改良的叶片形制,弧形比直叶片受水面积大,效率高。立轴是硬木的,长四尺,直径六寸,上下各装一个齿轮。下齿轮二十四齿,咬合上齿轮——上齿轮十二齿,传动比二比一。上齿轮的轴连一根曲柄,曲柄推拉连杆,连杆推拉风箱的活塞杆。

风箱是林正安自己做的。双动式——活塞杆两头各装一个阀板,活塞推的时候,前腔出风,后腔进风;活塞拉的时候,后腔出风,前腔进风。这样推和拉都出风,风量是单动式的两倍。

他对着图检查了三遍。每一部分的尺寸都对。齿轮的中心距他量了两遍——两齿轮的节圆相切,中心距等于两节圆半径之和,量出来正好。

“试车。“他对冯廷说。

冯廷站在炉子旁边,抱着胳膊看。他没说什么,但眼神是紧的。

周砺也来了。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,试车前一刻钟出现在围墙缺口处,靠在墙上,抱着刀,看热闹的架势。

“开始吧。“林正安对吴木匠说。

吴木匠走到引水渠的闸板前,等林正安示意。林正安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
闸板拉开。

水涌进水渠。渠里的淤泥已经清过,水很浑,但流得顺畅。水流冲到水轮的叶片上——

水轮动了。

先是缓慢地转了一下,然后“咯吱“一声,开始转。叶片一片一片接水,轮子越转越快,发出一种沉重的,湿漉漉的“哗——哗——“声。水从叶片上溅下来,在轮子下面形成一片水雾。

“转了!“冯廷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。

林正安没说话。他的眼睛盯着立轴。立轴在转,带着下齿轮转。下齿轮咬合上齿轮——上齿轮也在转。上齿轮的轴带动曲柄——

曲柄动了。连杆开始推拉风箱。风箱的活塞杆“哐当哐当“地响,风从出风口涌出来,他把手放在风口前面——

有风。而且是连续的。推的时候出风,拉的时候也出风。双动式起作用了。

周砺从墙上直起身子,往前走了两步。他看着水排运转,脸上的不屑淡了一些。

然后水轮转了半圈。

卡住了。

不是水轮本身卡——水轮还在转。是齿轮。下齿轮和上齿轮的咬合处发出一声“咯——“的闷响,然后“咔嚓“一声,上齿轮的一个齿崩断了。断齿飞出去,砸在炉壁上,弹了一下,落在泥地里。

紧接着,连杆失去了动力,风箱停了。活塞杆“哐当“一声砸下来,风断了。

水轮还在转,但动力传不上去了。空转。立轴在石座里“咯吱咯吱“地响,发出一种像磨牙的声音。

“停水!“林正安喊。

吴木匠赶紧合闸板。水断了。水轮慢慢停下来,叶片上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滴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周砺的笑声从旁边传来。不大,但听得很清楚。

“看吧。“他说,“花架子。“

他从墙上取下刀,挂在腰上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林正安一眼。

“我说了,做出来再说。做出来了——也不过是做出来了而已。“

他的背影消失在围墙缺口处。

冯廷看着林正安。林正安没看冯廷。他走到上齿轮旁边,弯腰查看断齿。

断齿的茬口还在齿轮上。他伸手摸了一下——断口是斜的,从齿根到齿尖,约莫占了齿宽的三分之一。从侧面剪断的,不是从根部直接崩的。

他过了一遍。断口斜,从齿根到齿尖,说明受力不是沿齿宽均匀分布的——是偏在一侧。也就是说,咬合的时候,两个齿轮的轴线不平行,导致齿面只有一侧接触,受力集中在那一侧。

轴线不平行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石座旁边。石座是固定的,立轴插在凹槽里。他弯腰用手指摸了摸凹槽——凹槽的形状是个圆,立轴的截面也是圆,但圆和圆之间有间隙。立轴在凹槽里可以晃动。

他抬头看立轴上端。上端的轴承是一块横木,当中挖了一个圆孔,立轴穿过去。横木固定在木架上。他用手推了推立轴——立轴在上轴承里能前后晃动约半寸。

下轴承松,上轴承也松。立轴在两个轴承里都有间隙。这意味着立轴不是严格垂直的——在水轮的侧向推力下,立轴会微微倾斜。一倾斜,上齿轮的轴线就不水平了。上齿轮一歪,和下齿轮的咬合就从全齿宽变成半齿宽——受力面积减半,应力翻倍。

斜齿轮的强度本来就比直齿靠咬合面大来吃载。咬合面一减半,应力集中,齿就崩了。

他跪在泥地里,用指甲在湿泥上画了一个简图。立轴,上轴承,下轴承,间隙,倾斜角度。他估算了一下——立轴长四尺,上下间隙各半寸,最大倾斜角度约一度多。一度多的倾斜,在齿宽上的偏移量——齿宽两寸——就是约半寸。两寸的齿宽,只有一寸半在吃载。

他画完简图,又在泥地上写了几行字。用这个时代能看懂的写法。

“上下轴松,立轴歪。歪则齿咬合偏,偏则受力不匀,受力不匀则齿崩。“

“改法:上下轴承加铜套,铜套与轴紧配,轴不得晃。“

铜套。滑动轴承的标准件,黄铜材质,内孔和轴紧配合,外圆和座孔紧配合。但在这个时代,铜贵,得用对地方。他不需要全轴都加铜套,只需要上下两个轴承点加。两个铜套,加起来用铜不多。

他站起来,走到吴木匠旁边。

“吴师傅。上轴承的圆孔,得镶一层铜。下轴承的石座凹槽,也得镶铜。铜和木紧贴,铜和轴紧配,轴就晃不动了。“

吴木匠皱着眉:“镶铜?怎么镶?“

“铜板弯成圆筒,比轴孔略大一点。嵌入轴孔,用木楔打紧。然后把轴放进去试——紧了就磨一磨铜,松了就垫一层薄铜片。“

吴木匠想了想,点了头。这法子他没做过,但道理听得懂。

冯廷走过来,看着地上的泥图和那行字。

“多长时间?“

“三天。铜得找人打,镶铜得吴师傅做。试车……再等三天。一共六天。“

冯廷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银子呢?“

“铜不大,几斤就够。“

“几斤铜——“冯廷算了算,“行。咱家去弄。“

他转身往围墙外走。走到缺口处,停了一下,回头。

“你不走?“

林正安还跪在泥地里。他正拿着那片崩断的齿,翻来覆去看断口。断齿的形状他记下了——斜茬,从齿根到齿尖,应力集中在一侧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咬合的过程,想确认自己的分析没有遗漏。

“我再待一会儿。“他说。

冯廷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,走了。

院子里只剩林正安和吴木匠。吴木匠在收拾工具,把锯子和凿子收进一只木箱。林正安站在齿轮旁边,把断齿摆在石座上,拿一片树叶当纸,用炭条把断齿的形状拓了下来。断口的纹理他也要记——金属的断口和木头的断口不一样,但木齿崩断的纹路也能看出受力方向。纹路从齿根斜向齿尖,说明力是从一侧推过来的,不是从齿面正面压下来的。

他又量了一遍立轴在轴承里的间隙。上轴承,前后各半寸。下轴承,前后约三分。间隙叠加,立轴的倾斜角度比他刚才估算的还要大一些。

他在树叶上记了几个数。叶子软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数字是对的。

吴木匠收完工具,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还能修?“

“能。“

“有把握?“

林正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想说“有“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没那么有把握。铜套能不能解决问题?大概率能。但万一还有别的问题呢?材料强度不够?水轮叶片角度不对?引水渠流量不够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现在的问题是轴承间隙,先把这个解决了,再试一次。如果还有问题,再解决下一个。

“试了才知道。“他说。

吴木匠“嗯“了一声,背上木箱走了。

院子里只剩林正安一个人。太阳已经偏西,影子拉得老长。铁炉的炉壁在夕阳下投出一块斜斜的阴影,地上的水渍,木屑,断齿,泥图,都在阴影里。

他跪在泥地里,把那片树叶上的数据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膝盖酸得发麻,把断齿揣进怀里,卷好图纸,往城门方向走。

走到围墙缺口处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把铁炉坊的废墟照成一片暗金色,水排的木架立在那里,像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骨架。

他走出围墙,沿泥径往城门走。背后传来蝉鸣,密密匝匝,像无数个声音在争论同一件事。

他没听。他在想铜套的尺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