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三天一修
林正安加大了缸径到一尺二，重新铸了铁缸。
这次铸了两个，一个留备用。陶家的银子到了，冯廷咬着牙拨了三十两，铸缸，磨缸，做水管，打螺栓，添这添那，剩下的没几个。备用那个缸是林正安硬挤出来的，他说“万一炸了，不能等两个月再铸一个“。冯廷没话说，认了。
出水量翻了两倍多，日抽水量约一千五百斤。竖井水位每天下降约一尺半。
但机器的故障率让他头疼。
第一周运行记录：第一天正常，第二天活塞牛皮渗水，第三天铁管接头漏气。停机，换牛皮，密封接头。第四天正常，第五天连杆销子断了，第六天锅炉焊缝开裂。
宋应星把每一次故障都记下来了。
他列了一张表，分四列：故障部位，故障原因，维修方法，维修工时。
故障部位写“活塞牛皮“，原因写“牛皮吸水膨胀，磨损“，维修写“换新牛皮，厚两分“，工时写“半个时辰“。
故障部位写“铁管接头“，原因写“螺纹不匀，麻丝被蒸汽冲开“，维修写“重缠麻丝桐油，加铁箍“，工时写“一个时辰“。
故障部位写“连杆销子“，原因写“销子铁料脆，断于销孔处“，维修写“换硬铁销子，加铁垫“，工时写“一个时辰“。
故障部位写“锅炉焊缝“，原因写“焊缝处铁皮薄，蒸汽压过高开裂“，维修写“重新焊补，加铁箍“，工时写“两个时辰“。
表越来越长。到第十天，表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行。字小，挤在纸上，但一笔一划都清楚。
林正安看着这张表，发现一个规律。
故障集中在两个地方。活塞密封，管接头。这两个问题不解决，机器就永远三天一修。
活塞密封的问题他已经在改了。他想试一种新方案：不用牛皮，用油浸的软木条编成环，嵌在活塞的槽里。软木比牛皮耐磨，而且吸油后自润滑。他画了图，让吴木匠试做。吴木匠没编过这种环，头一个做出来松松垮垮，第二个紧了，塞不进槽。试了三回才像样。
管接头的问题更难。
螺纹密封靠不住。明代螺纹是手工刻的，每节的螺距都不一样，咬合面不均匀，蒸汽压一上来就漏。他需要一种更好的连接方式。
他想到一个办法：法兰连接。
两个管端各铸一个圆盘，盘与盘之间夹一层桐油浸的纸垫，用螺栓拧紧。盘和盘之间的密封靠纸垫——桐油浸过的纸吸水膨胀，把缝隙堵死；螺栓从盘外把两个盘压紧，纸垫被压扁，密封更严。法兰这东西，原理他熟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但在明代，这是新东西。明代的管接头要么是螺纹，要么是套管，没人用过法兰。
他在纸上画了法兰的图，标注了尺寸。圆盘外径六寸，内径两寸，盘厚一寸，盘上六个螺栓孔。吴木匠看了说：“这铁盘子上打孔，我打不了。“
林正安说：“不用打。铸的时候直接留孔。“
吴木匠想了想，点头。“那行。“
铸铁法兰，砂模上预留孔位，铁水浇进去冷下来就是带孔的法兰。这是铸造里的“自带孔“法子——不用后期打孔，铸造时一次成型。省工，省料，还结实。吴木匠没做过，但道理听得懂。
姜芷衡来了句容一次。
她带了药箱，给矿工看了几个病。一个是咳嗽，一个是烂脚，一个是被铁屑崩了眼睛。她看完病，没走，去看林正安的故障记录表。
她站在桌前，把那张表从头看到尾。宋应星在旁边，手里攥着笔，有点警惕。
“你的记录里缺了一项。“姜芷衡说。
林正安问：“缺什么？“
“缺人。“姜芷衡转过身，“每次故障的时候，谁在操作，加了多少煤，水温多少。这些你都没记。“
林正安愣住了。
她说得对。他一直在记机器的问题，没记人的问题。故障可能不只是材料问题，还可能是操作不规范。加煤多了，炉温过高，蒸汽压过大，锅炉焊缝就容易裂。加煤少了，蒸汽不够，活塞行程不够，水泵抽不上水。这些他都想过，但他没让操作的人记下来。
“你那个连杆销子断的那次，“姜芷衡翻到那一行，“是第五天。第五天谁当班？“
林正安答不上来。
“加煤的量呢？“
答不上来。
姜芷衡看了他一眼。又是那种“你是工程师不是大夫“的眼神。
她把药箱背上，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机器是人开的。你不记人，就找不到一半的毛病。“
林正安站在桌前，看着那张表，半天没动。
他从那天开始，让矿工记录每次加煤的时间和量，记录水温的变化。宋应星把这一栏加到表格里，标了“操作记录“。字写得工工整整。
一个月后。
竖井水位下降了三丈。
矿井底部的铜矿露出来了，黄褐色的矿石，在火把光下闪着暗光。矿壁上渗着水，一滴一滴，但水不积了，被水泵一刻不停地抽走，抽到地面上，顺着排水沟流进山沟。
老矿工站在矿井底部，用手摸着铜矿石。他的手在抖。他摸了一把，又摸一把，像在摸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。
然后他哭了。
没出声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滴在铜矿石上。他抹了一把脸，又抹了一把，越抹越湿。四十年的矿，淹了两年，今天他站在井底，铜矿又露出来了。火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，眼泪把皱纹里的煤灰冲出一条一条的黑印子，淌到下巴上，滴在黄褐色的铜矿石上，洇开一小块深色。
林正安站在井口往下看。那个深度，三丈。他的机器抽了三十天。
火把的光从井底透上来，昏黄的，晃晃悠悠。他站了很久。
这次铸了两个，一个留备用。陶家的银子到了，冯廷咬着牙拨了三十两，铸缸，磨缸，做水管，打螺栓，添这添那，剩下的没几个。备用那个缸是林正安硬挤出来的，他说“万一炸了，不能等两个月再铸一个“。冯廷没话说，认了。
出水量翻了两倍多，日抽水量约一千五百斤。竖井水位每天下降约一尺半。
但机器的故障率让他头疼。
第一周运行记录：第一天正常，第二天活塞牛皮渗水，第三天铁管接头漏气。停机，换牛皮，密封接头。第四天正常，第五天连杆销子断了，第六天锅炉焊缝开裂。
宋应星把每一次故障都记下来了。
他列了一张表，分四列：故障部位，故障原因，维修方法，维修工时。
故障部位写“活塞牛皮“，原因写“牛皮吸水膨胀，磨损“，维修写“换新牛皮，厚两分“，工时写“半个时辰“。
故障部位写“铁管接头“，原因写“螺纹不匀，麻丝被蒸汽冲开“，维修写“重缠麻丝桐油，加铁箍“，工时写“一个时辰“。
故障部位写“连杆销子“，原因写“销子铁料脆，断于销孔处“，维修写“换硬铁销子，加铁垫“，工时写“一个时辰“。
故障部位写“锅炉焊缝“，原因写“焊缝处铁皮薄，蒸汽压过高开裂“，维修写“重新焊补，加铁箍“，工时写“两个时辰“。
表越来越长。到第十天，表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行。字小，挤在纸上，但一笔一划都清楚。
林正安看着这张表，发现一个规律。
故障集中在两个地方。活塞密封，管接头。这两个问题不解决，机器就永远三天一修。
活塞密封的问题他已经在改了。他想试一种新方案：不用牛皮，用油浸的软木条编成环，嵌在活塞的槽里。软木比牛皮耐磨，而且吸油后自润滑。他画了图，让吴木匠试做。吴木匠没编过这种环，头一个做出来松松垮垮，第二个紧了，塞不进槽。试了三回才像样。
管接头的问题更难。
螺纹密封靠不住。明代螺纹是手工刻的，每节的螺距都不一样，咬合面不均匀，蒸汽压一上来就漏。他需要一种更好的连接方式。
他想到一个办法：法兰连接。
两个管端各铸一个圆盘，盘与盘之间夹一层桐油浸的纸垫，用螺栓拧紧。盘和盘之间的密封靠纸垫——桐油浸过的纸吸水膨胀，把缝隙堵死；螺栓从盘外把两个盘压紧，纸垫被压扁，密封更严。法兰这东西，原理他熟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但在明代，这是新东西。明代的管接头要么是螺纹，要么是套管，没人用过法兰。
他在纸上画了法兰的图，标注了尺寸。圆盘外径六寸，内径两寸，盘厚一寸，盘上六个螺栓孔。吴木匠看了说：“这铁盘子上打孔，我打不了。“
林正安说：“不用打。铸的时候直接留孔。“
吴木匠想了想，点头。“那行。“
铸铁法兰，砂模上预留孔位，铁水浇进去冷下来就是带孔的法兰。这是铸造里的“自带孔“法子——不用后期打孔，铸造时一次成型。省工，省料，还结实。吴木匠没做过，但道理听得懂。
姜芷衡来了句容一次。
她带了药箱，给矿工看了几个病。一个是咳嗽，一个是烂脚，一个是被铁屑崩了眼睛。她看完病，没走，去看林正安的故障记录表。
她站在桌前，把那张表从头看到尾。宋应星在旁边，手里攥着笔，有点警惕。
“你的记录里缺了一项。“姜芷衡说。
林正安问：“缺什么？“
“缺人。“姜芷衡转过身，“每次故障的时候，谁在操作，加了多少煤，水温多少。这些你都没记。“
林正安愣住了。
她说得对。他一直在记机器的问题，没记人的问题。故障可能不只是材料问题，还可能是操作不规范。加煤多了，炉温过高，蒸汽压过大，锅炉焊缝就容易裂。加煤少了，蒸汽不够，活塞行程不够，水泵抽不上水。这些他都想过，但他没让操作的人记下来。
“你那个连杆销子断的那次，“姜芷衡翻到那一行，“是第五天。第五天谁当班？“
林正安答不上来。
“加煤的量呢？“
答不上来。
姜芷衡看了他一眼。又是那种“你是工程师不是大夫“的眼神。
她把药箱背上，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机器是人开的。你不记人，就找不到一半的毛病。“
林正安站在桌前，看着那张表，半天没动。
他从那天开始，让矿工记录每次加煤的时间和量，记录水温的变化。宋应星把这一栏加到表格里，标了“操作记录“。字写得工工整整。
一个月后。
竖井水位下降了三丈。
矿井底部的铜矿露出来了，黄褐色的矿石，在火把光下闪着暗光。矿壁上渗着水，一滴一滴，但水不积了，被水泵一刻不停地抽走，抽到地面上，顺着排水沟流进山沟。
老矿工站在矿井底部，用手摸着铜矿石。他的手在抖。他摸了一把，又摸一把，像在摸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。
然后他哭了。
没出声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滴在铜矿石上。他抹了一把脸，又抹了一把，越抹越湿。四十年的矿，淹了两年，今天他站在井底，铜矿又露出来了。火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，眼泪把皱纹里的煤灰冲出一条一条的黑印子，淌到下巴上，滴在黄褐色的铜矿石上，洇开一小块深色。
林正安站在井口往下看。那个深度，三丈。他的机器抽了三十天。
火把的光从井底透上来，昏黄的，晃晃悠悠。他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