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军械库

大明蒸汽编年 · 龙澶居士 · 第12章 · 2717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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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砺来铁炉坊取铁锭那天,骡车已经装好。

四块铁锭,灰白色,每块约莫二十斤,码在车里用稻草塞着。周砺正要付钱——付的是市价,一文不少——忽然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塞。

“跟我走一趟。“

林正安看了他一眼。“去哪?“

“到了就知道。“

骑马,林正安坐骡车跟在后头。出了聚宝门往北,绕过几条街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进了一片矮房子区。墙是土墙,墙皮剥了一半。门口没挂牌匾,只有一个兵丁靠着门框打盹,腰刀拖在地上。

林正安在马上看了一眼那建筑形制。不对。这种地方该叫“库“,可形制不像库。明代的官库是有定制的——军器库该是歇山顶,前后出廊,门板包铁皮,铁皮上钉铜钉,钉头磨平防撬。他眼前这地方是悬山顶,比歇山顶低一阶,前后没廊,门板是松木的,烂了半边,用一根木棍顶着。这地方是个临时凑合的库房。

南京留守中卫的军械库。

周砺进去的时候,那个兵丁猛地惊醒,“唰“地站直。周砺没理他,径直往里走。

一排矮房子,土墙,门板烂了半边。空气里是铁锈和霉味,混在一起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林正安吸了一口,那味道从鼻子一路钻到嗓子眼,发涩,舌根发苦。

屋里架子上堆着刀枪甲胄。兵器架是杉木的,原本该是五层,第三层的横木断了,用铁丝缠着凑合。枪头朝上,密密麻麻一排,像一片枯死的草。锈迹斑斑,有几支枪头上的锈已经结成痂,剥下来能看见底下的铁是黑的。

他凑近看了一支枪头的根部。枪头近柄处刻着两个字,浅,被锈盖了一半。他用指甲抠掉锈——“兵仗“。再往下看,架子上另一把刀的刀背也有字,“南京兵仗局造“。明代的军器是有铭文的,兵仗局是宫里头管造军器的衙门,造出来的东西要刻字,刻年份,刻匠人姓名——和城墙砖上“物勒工名“一个道理。出了事追到人。可这些字早被锈吃了,能认出来的没几个。

周砺抽出一把腰刀。

刀身有暗纹,是折叠锻打的痕迹。林正安凑近看,锻层不匀,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,工艺粗糙。他是搞机械的,对金属加工的痕迹一眼就能读——这是夹钢法打的,刀刃一面是硬钢,刀背一面是软铁,硬软相夹,刃口锋利但不脆。夹钢法是明代军刀的主流打法,比包钢法省料,但比包钢法容易卷刃。包钢法是刀身整个用硬钢包一层软铁芯,更难打,更贵,好刀才用。眼前这把,夹钢夹得稀烂,硬钢层薄厚不均,有一段几乎没夹上——这种刀砍两下柴就卷。

周砺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。

“嗡——“

声音发闷,短,没有余音。像敲一块湿木头。

林正安在边上看着。弹刀听声这法子,他以前学过——用的是超声波探伤仪,但原理相通。声音发闷,是夹渣;声音清脆有尾音,是致密。好刀的声音应该像敲钟,“铛——“的一声,余音能荡两三息。闷的“嗡“一下就没了,那是里头有渣,有气孔,有裂纹——声音在杂质里被吃掉了。

周砺从骡车上搬下林正安炼的那块铁锭,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把用这铁打的刀——是他上次拿回去让铁匠试打的。刀身颜色比架子上的那些亮,断面细密。他弹了一下。

“铛——“

清脆,有余音,在屋里荡了一下才散。

周砺把刀递给林正安。林正安掂了掂,分量趁手。他用指甲在刀刃上按了一下,刃口没卷,留下一道浅印。

“取簿子来。“周砺冲外头喊。

库吏是个老头,缺了两颗门牙,说话漏风。他捧着一本厚簿子颤巍巍进来,翻到中间一页,摊在桌上。

簿子上记着:近三年领用铁料若干斤,来自何处,花了多少银子。林正安一行一行往下看。第一年,铁料一千二百斤,来自芜湖,每斤九文。第二年,铁料一千斤,来自马鞍山,每斤十一文。第三年,铁料八百斤,来路写着“采办“,每斤十四文。

铁料一年比一年少,价格一年比一年高。最后一年的“采办“两个字,写得含糊,来路都不清。

林正安在心里过这套流程。明代卫所军械的采办是有规矩的:兵部按卫所兵额下定额,工部按定额配发,卫所签收。每年还要“点闸军器“——就是点验,查刀枪锈没锈,甲胄破没破,弓弦断没断。点闸的记录要上报,报了才能换新。可这套规矩到了南京留守中卫,成了空文。点闸年年点,锈的锈,破的破,报上去,银子拨不下来。拨不下来就换不了新,换不了新就继续用旧的,用旧的继续锈。一圈一圈,转到第三年,连铁料来路都写不清了。

“这铁,“老库吏凑过来,漏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打出来的刀,砍两下柴就卷刃。弟兄们宁可自己花钱买私铁。“

林正安走到武器架旁边。

他拿了一把枪头看。枪头是铸造的。明代的枪头讲究锻造,锻打的枪头致密,韧;铸造的枪头省事,但有砂眼——铸造用泥范,泥范里若有气泡,铁水进去,冷下来就是砂眼。他翻过枪头看背面,果然,一个一个的小孔,像蜂巢。他用指甲抠了抠枪头的根部,一块铁屑“咔“地掉下来,落在地上,砸出一小点灰。

他皱了皱眉,又拿了一把。这把更差,枪头和枪杆的接榫处已经松了,他轻轻一掰,枪头歪了。

“三年没换了?“林正安问。

“五年。“周砺站在他身后,声音平。“上头拨的银子,到下头就没了。“

林正安把枪头放回架子上。那枪头晃了一下,差点掉下来。他扶住了,手指沾上一层铁锈粉,红的,粘在指肚上,腥气钻进指甲缝。

“我爹在边地。“周砺忽然说。

林正安抬头。

“上个月来信,说瓦剌又在动了。“周砺的声音还是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“边军的铁器比这还差。“

林正安没接话。他知道瓦剌的刀是什么样的。瓦剌人的刀用冷锻法——铁不加热,一锤一锤冷打出来,密度高,比大明的热锻刀硬。冷打的刀砍大明的刀,一刀一个口子。大明的工匠会冷锻,但冷锻太慢,产量供不上卫所的消耗,只能热锻凑数。

那句话说得很轻。但林正安站在那里,手里还沾着铁锈粉,听见了,没出声。

他站在武器架旁边,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兵器。脑子里在算账。军械库每年拨银采买铁料,买回来的是废铁。他炼的铁好三倍,成本只高一成。九文一斤的废铁,和十二文一斤的好铁,差三文钱,差的是命。

这不是生意。

周砺送他出来。走到军械库门口,周砺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烂门板的矮房子。

“你那个铁炉,“周砺说,“能多出铁吗?“

“能。“林正安说,“但要加炉子,要矿石,要人。“

“矿石和人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“

周砺翻身上马。马蹄声在土路上远去,扬起一片灰。

林正安站在军械库门口,看了一会儿那扇烂门板。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的字早就被雨淋得看不清了,只隐约认出一个“械“字。那个“械“字的笔画里塞着铁锈,红黑红黑的,像一道没结痂的伤口。

他转身往铁炉坊走。骡车还在军械库门口等着,亲兵见他出来,把缰绳递给他。

回到铁炉坊已经是傍晚。宋应星在炉子旁边记笔记,见林正安进来,抬头。

“先生,脸色不好。“

“嗯。“林正安把骡车拴好,走到炉子边,弯下腰。炉子还温着,炉壁的炭灰泥裂了一道小缝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缝,没作声。

宋应星把笔放下,等着。

“明天起,“林正安说,“加一座炉。“

宋应星“嗯“了一声,没问为什么。他翻开新的一页,在最上头写了一行字:“明日砌第二座炉。“
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