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提前的删除名单

夜城无明日 · 页外观灯 · 第8章 · 4301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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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厌醒过来时,嘴里全是苦茶味。

不是错觉。

是真的苦。

苦到像有人把一整条旧街的早晨煮烂了,顺着他的喉咙灌进去。

他趴在 706的地板上,脸贴着防尘膜,耳边是巡检队撞门的声音。

砰。

砰。

每一下,都像城市在提醒他:你借来的权限快过期了。

韩度蹲在他旁边,单手拎着防火斧柄,另一只手按着那只装杯子的防震袋。

“醒了?”

周厌咳了一声:“我睡了多久?”

“四秒。”

“那你语气像我死了三天。”

“你刚才用老头的声音说话。”

周厌摸了摸自己的嗓子。

嗓子发涩,像被烟熏过。

“帅吗?”

“吓人。”

米澜靠在墙边,脸色仍然白,但眼神清醒了一点:“你说这条街不是夜城的。”

周厌坐起来。

脑子里还有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在晃。

一只搪瓷杯。

一个女人把毛巾递过来。

窗外的路牌。

第七码头。

还有一阵很远的水声。

那不是夜城的内河。

夜城的水没有那么旧。

“岑照。”周厌按住耳机,“你听见了?”

“听见了。”岑照的声音比平时快,“更糟糕的是,我查到底层日志了。”

“说点好听的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委婉点。”

“删除时间被人提前了十九分钟。”

周厌一顿。

门外,巡检队的机械臂从门缝下探进来,红色扫描线贴着地面扫过。

韩度抡起斧柄,把那截机械臂砸回去。

金属断裂声很脆。

“十九分钟是什么意思?”周厌问。

岑照说:“城市公开系统显示,第七码头街将在七分钟后被历史删除。可底层日志显示,删除指令真正生效时间比公开倒计时早十九分钟。也就是说,当我们看见倒计时时,实际删除已经开始。”

米澜抬头:“所以贺长明不是第一个被忘记的人。”

“对。”岑照说,“我们只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。”

周厌看了一眼门口。

“还有好消息吗?”

“指令签名属于夜城记录署。”

“这算好消息?”

“但调用源不在夜城。”

周厌的笑意慢慢收起来。

“城市之外?”

“是。”岑照说,“一个理论上不存在的外部节点。它借用了记录署签名,提前十九分钟下发删除。公开倒计时只是给居民看的遮布。”

门外又是一声撞击。

墙皮被震下来,落在孩子头发上。

孩子没有躲。

她一直看着窗外,像在听谁点名。

周厌站起来:“原始时间戳在哪?”

岑照沉默半秒。

“你不会喜欢答案。”

“我喜欢过几个答案?”

“临时数据站。”

韩度回头:“街区边缘那个?巡检队中转点?”

“对。”岑照说,“它会在街区彻底删除前把所有异常日志打包上传。只要我们拿到原始时间戳,就能证明删除不是城市自发修正,而是外部干预。”

“路怎么走?”

“走不了。”岑照说,“楼道被堵,电梯停摆,外墙安全绳断裂。理论上你们现在最好把杯子上传后原地等待回收。”

周厌看向韩度。

韩度把防震袋丢给米澜:“你说理论上。”

岑照:“我知道你们不听理论。”

周厌笑了:“这就对了。”

他们从厨房窗户出去。

七楼。

窗外是废弃楼体之间拉起来的旧广告架。广告布早就被风撕成条,钢架锈得发黑,像一排横在半空的骨头。

韩度先翻出去,用斧柄卡住窗框,试了试承重。

“能过一个半人。”

周厌问:“半个谁?”

“你。”

“我谢谢你。”

孩子站在窗边,忽然说:“我走过这里。”

米澜扶着她:“什么时候?”

孩子看着远处:“上学的时候。”

周厌和韩度同时停住。

岑照在耳机里问:“她说什么?”

米澜重复了一遍。

孩子的眼神很认真,不像胡说。

“这里以前不是广告架。”她说,“是天桥。桥上有蓝色栏杆,栏杆上贴着不要奔跑。每天早上有很多小孩从这里过,书包会碰到一起。”

韩度看了看脚下生锈的钢架。

“这地方从建楼开始就是广告位。”他说。

孩子摇头:“不是。”

她指向对面一栋没有门牌的建筑:“那里是学校。”

岑照快速检索。

三秒后,她说:“没有学校。第七码头街十九号楼对面,从未审批教育用地。最近的学校在六公里外。”

孩子小声说:“有铃声。”

风从楼缝里穿过。

很尖。

像某种被吹坏的哨音。

她却在那声音里听见了别的东西。

“第一遍铃响,要进教室。”孩子说,“第二遍铃响,老师会关门。第三遍铃响的时候,不在教室的人要写名字。”

“你写过?”米澜问。

孩子低头。

“我不记得我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但我记得我写不出来。”

周厌忽然不说话了。

他对没有身份这件事很熟。

但孩子的问题比没有身份更深。

她不是系统没给名字。

她是生活过,又被人把能证明她生活过的地方拿走了。

韩度把安全绳系到她腰上:“先过去。等活着出去,再给你找学校。”

孩子问:“找得到吗?”

韩度停了一下。

周厌接话:“找不到就建一个。”

岑照冷冷说:“你现在连临时居住权都没有。”

“所以先偷个时间戳练练手。”

他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广告架。

楼下巡检队的红光从雾里扫过,像一群没有眼皮的眼睛。

韩度在前面开路。

米澜护着孩子。

周厌走最后。

脚下钢架每踩一下都发出细小的呻吟。他的临时授权还剩九分钟,脑子里却多了一段贺长明的记忆,让他总想回头看 706的厨房。

那间厨房里已经没有陈玉枝。

但记忆不讲道理。

它会把一只杯子变成路标,让人以为回去就能再吃一顿早饭。

周厌强迫自己看前面。

前面是临时数据站。

一辆银灰色方舱车停在街区边缘,车顶伸出三根信号柱。车周围有六台巡检机,正在按照固定轨迹移动。

岑照把路线投到周厌左眼镜片上。

“韩度负责打掉东侧巡检机传感器,米澜带孩子从广告架下到维修梯,周厌,你进车厢,三十秒取走原始时间戳。”

“三十秒?”

“你只有三十秒。数据站每隔三十秒向记录署回传一次自检。超过时间,它会发现你不是它想象中的维修员。”

“我在它想象里是谁?”

“一个叫葛全的临时数据维护员,五十四岁,腰椎间盘突出,离异,讨厌甜豆浆。”

周厌嘴角抽了一下:“能不能给我挑个爱喝甜豆浆的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夜城越来越没希望了。”

韩度已经下到维修梯。

他没有多说,一脚踹断广告架底部的警示灯。

巡检机立刻转向。

同一瞬间,米澜抓着孩子往下滑。

周厌从另一侧跳到方舱车顶,膝盖一麻。

不是他的膝盖。

是葛全的。

临时授权接入的瞬间,一个中年男人的疲惫和怨气像潮水一样压上来。

腰疼。

讨厌夜班。

讨厌领导。

讨厌豆浆摊老板总给他放糖。

讨厌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删一些他不知道该不该在乎的人。

周厌咬住舌尖。

疼痛把他拉回自己。

他翻进方舱车,按住控制台。

屏幕亮起。

身份确认:葛全。

剩余维护窗口:00:00:30。

岑照说:“左侧第二个端口,插入采集器。”

周厌插入。

进度条开始跳。

12%。

18%。

车外传来金属撞击声。

韩度骂了一句。

孩子的声音也传来:“右边!”

巡检机开火。

火光擦过方舱车窗,把周厌的脸照得一亮。

进度 41%。

岑照说:“不要看外面。”

“我没看。”

“你在看。”

“你现在连我眼睛往哪瞟都管?”

“你的镜片同步给我。”

“下次提醒我别戴。”

进度 63%。

控制台忽然弹出警告:

检测到异常记忆残留。

是否执行清除?

周厌的手指停住。

屏幕上浮出一张旧照片的缩略图。

不是数据。

是照片。

纸质照片被扫描进系统,边缘有折痕。

照片里是一群孩子站在蓝色栏杆前。

背后有一栋两层小楼,门口挂着牌子。

第七码头子弟学校。

孩子站在第三排最边上。

她比现在矮一点,头发扎得乱,脸上没笑。

照片里,她胸前的名牌被反光挡住,看不清。

周厌盯着那张照片,忽然明白为什么她说自己写不出名字。

也许不是她不会写。

是照片被扫描时,有人故意把名字抹掉了。

岑照急声:“周厌,不要碰照片,先取时间戳!”

进度 79%。

维护窗口剩余 9秒。

周厌看着“是否执行清除”的确认按钮。

如果不管,系统会在下一轮自检里清掉照片。

如果管,时间戳可能拿不到。

车外,米澜喊:“她看见照片了!”

周厌透过车窗,看见孩子站在广告架下,仰头望着方舱车内的屏幕投影。

她的脸上没有惊喜。

只有一种很轻的茫然。

像一个人终于看见自己活过,却发现自己连开心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心。

周厌骂了一声。

他没有先点照片。

他拔出采集器。

进度 96%。

岑照怒道:“还没完成!”

“够用吗?”

“不够!”

“那你想办法让它够。”

周厌一手拔采集器,另一手拍向清除弹窗旁边的冻结键。

警告变红。

异常记忆残留已冻结。

维护窗口归零。

身份失效。

方舱车内所有灯同时转红。

周厌抓着采集器冲出车门。

下一秒,车顶信号柱旋转,六台巡检机同时锁定他。

韩度从侧面冲出来,一斧柄砸歪最近一台。

“你又干了多余的事!”

“照片是孩子的!”

“我没说不该干,我说你又!”

米澜把孩子推上维修梯:“先走!”

周厌跳下车顶,落地时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

葛全的腰疼和贺长明的茶味在他脑子里打架。

岑照在耳机里说:“采集器上传给我。”

周厌把采集器插进腕端。

“96%能不能用?”

岑照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这几秒比巡检机开火还长。

终于,她说:“能拼。缺失部分我用方舱自检缓存补。”

“我就知道你行。”

“少拍马屁,跑。”

他们沿着维修梯向下撤。

巡检机的火力把广告架打得火星四溅。

米澜在中段忽然回头。

“照片!”

“冻结了。”周厌说,“没删。”

“不是。”米澜脸色难看,“照片背面还有东西。”

她刚才在混乱中短暂碰到了投影残留。

物件记忆不是只能读实物。

如果影像保留了足够多的扫描层,她也能摸到一点旧纸背面的信息。

“什么东西?”韩度问。

米澜闭了闭眼,像在回忆一阵快要散掉的风。

“日期。”她说,“还有气温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背面写着:四月十七日,二十一度,阴。”

周厌脚步一停。

四月十七。

这个日期刚刚在杯子的早餐记忆里出现过。

岑照那边也安静了一瞬。

“你确定?”她问。

米澜说:“确定。字很旧,像是人手写上去的,不是系统标注。”

“还有署名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周厌继续往下跑。

“四月十七怎么了?”

岑照说:“第七码头公开建城档案里,最早的居民迁入日期也是四月十七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有人在它变成夜城街区之前,就记录过它。”

他们冲进街边一间废弃洗衣店。

韩度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巡检机的扫描线从缝隙外扫过。
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
周厌把采集器递给米澜,让她护住。

孩子站在洗衣机旁,手指紧紧抓着外套袖口。

“我看见我自己了。”她说。

没人立刻说话。

周厌蹲下来,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站在第三排最边上,头发扎得很乱。”

孩子摸了摸头发。

“我有名字吗?”

周厌喉咙一堵。

照片没有给出名字。

系统把她的名牌抹掉了。

他不想骗她。

可也不想把那句“不知道”砸到她身上。

米澜忽然说:“照片背面没有名字,不代表你没有。”

孩子看向她。

米澜脸色苍白,却很认真:“杯子记得贺长明。照片也会记得你。只是我们还没拿到正面真正的纸。”

孩子点点头。

她像是很努力地把这句话收好。

岑照的声音忽然从耳机里传来。

“原始时间戳拼出来了。”

周厌站起来:“结果?”

岑照没有马上说。

他第一次听见她在通讯里吸了一口很轻的气。

“删除指令签发时间,比夜城建城早。”

韩度皱眉:“早多久?”

“七十一年。”

洗衣店里安静下来。

卷帘门外,巡检机的红光一遍遍扫过。

周厌看着那只装着搪瓷杯的防震袋,又看向孩子。

一条街不可能在城市出生前,就被城市判了死刑。

除非所谓夜城,从一开始就是建在一份删除名单上。

岑照的声音变得很低:

“周厌,原始指令上还有一行备注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第七码头街,试删样本之一。若居民仍可被记忆,应延后至夜城周期内完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