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被所有人忘记的人

夜城无明日 · 页外观灯 · 第6章 · 281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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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亡人数为零。

这句话在外环灯杆上重复了三遍。

每重复一遍,周厌都觉得它更像一句骂人。

垃圾转运车的司机从驾驶室里爬出来,头上全是安全气囊的白粉。他看见车顶嵌着半截封锁列车,先骂了一句,又看见从回收舱里滚出来的人,骂到一半卡住。

“你们从哪来的?”

周厌躺在地上,抬手指了指天。

司机抬头。

天上没有轨道。

封锁列车残骸正在变淡,像城市认为它既然完成了投送,就没有继续占用现实的必要。

“医疗队。”韩度说,“叫医疗队。”

司机反应过来,赶紧去按车载报警。

外环安全区的工作人员很快赶到。

他们穿着浅灰制服,胸口挂着“清退安置协助”的牌子。第一批人先封锁事故现场,第二批人核验身份,第三批人检查伤员。流程很快,快到像他们已经习惯了把崩坏的城市边角重新塞回秩序里。

一个工作人员走到米澜面前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米澜。”

“身份环。”

米澜抬手。

核验通过。

工作人员转向女孩:“姓名。”

女孩抱着旧书包,嘴唇动了动。

说不出来。

工作人员皱眉:“身份环。”

女孩摇头。

“临时监护关系?”

米澜立刻把704门牌和书包递过去:“她是第七码头街十九号楼的临时照护对象,系统刚才绑定过。你查回收记录。”

工作人员扫描门牌。

屏幕闪了一下。

异常回收物。

非居民。

工作人员语气变冷:“非居民对象需要移交记录署。”

“她是人。”

“系统没有她的居民状态。”

米澜把女孩往身后护:“系统刚刚还说死亡人数为零。”

工作人员没有接这句话。

因为程序没有“回答讽刺”的栏目。

另一边,韩度扶着老人坐在隔离墩旁。

老人一路护着那只碗,自己手背擦破了也没管。他看见工作人员过来,第一句话是:“我妻子也要登记。”

工作人员看了眼扫描屏:“您当前婚姻状态为未婚。”

老人抬头。

“我结婚四十二年。”

工作人员表情没有变化:“系统显示未婚。”

“系统错了。”

“请提供证明材料。”

老人把碗举起来。

“这是她的碗。”

工作人员看着那只缺口旧碗,语气礼貌得没有温度:“生活用品不能作为婚姻证明。”

老人没有生气。

他只是把碗慢慢抱回怀里。

那个动作比发火更难看。

韩度皱眉:“你们先给他处理伤。”

工作人员看了眼老人,又看了眼终端。

“名单里没有这位撤离人员。”

“他刚从车里出来。”

“异常回收物登记里只有四项:车辆残片、封锁锚具、未知儿童物品、驾驶舱碎片。”

韩度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名单里没有这位撤离人员。”

韩度看向老人。

老人明明就坐在那里。

灰色毛衣,白发,怀里抱着一只旧碗,右手背擦伤还在流血。

韩度说:“你看不见他?”

工作人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“先生,请不要干扰安置流程。”

韩度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
他伸手按住老人肩膀。

触感还在。

老人也抬头看他。

“小伙子。”老人说,“你还看得见我?”

“废话。”韩度声音发紧,“您这么大个人坐这儿呢。”

他说完,忽然怔住。

这么大个人。

什么人?

韩度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他的手正按在一件灰色毛衣上。

毛衣下面有人。

可脑子里像有一块地方被水冲过,刚才他为什么扶这个老人、从哪里扶出来、老人叫什么,他一下想不起来。

他只记得自己的肩膀很疼。

是从楼上跳下来摔的。

抱着谁跳下来?

韩度脸色发白。

“周厌!”

周厌正坐起来,听见这一声,立刻看过去。

韩度指着老人,声音第一次带了慌:“我是不是救了他?”

周厌心口一沉。

“是。”

“他是谁?”

“704的住户。”

“名字?”

周厌张口。

卡住。

他不知道。

从头到尾,他们都叫老人“老人”“老先生”“704住户”。他记得空碗,记得亡妻,记得南瓜粥,记得他不肯走。

却没问名字。

米澜抱着女孩,猛地抬头。

“我们没问。”

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点。

老人笑了笑。

“我姓贺。”他说,“贺长明。长短的长,明天的明。”

周厌立刻摸笔。

没有。

他的外套在坠车时撕裂,常用记号笔不知道掉到哪里了。他低头看自己手腕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在列车上,他被列入回收对象前,为防止自己忘记,曾经在手腕上写过一句话。

他抬起手。

皮肤上有一行被血和灰蹭花的字:

队伍少了人。看米澜。

周厌盯着那行字。

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。

可这行字救了他一秒。

他转向米澜:“记住他。”

米澜已经把手按在旧碗上。

“贺长明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妻子爱吃南瓜粥,嫌糖少。住704。守着两副碗。”

老人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对。”

女孩也小声重复:“贺长明。”

“再说。”米澜道。

女孩:“贺长明。”

韩度跟着说:“贺长明。”

他说完,表情又空了一下。

“我刚才说谁?”

“贺长明。”周厌盯着他,“你救出来的人。”

韩度咬住牙:“贺长明。”

安全区工作人员开始后退。

不是害怕。

是他们正在失去对老人存在的感知。人群里明明有一处空地,所有人都自然避开,却没有一个人觉得那里坐着人。

删除不只摧毁身体。

它先回收旁观者记忆。

周厌终于看懂了这一点。

老人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手指从边缘开始变透明。
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说。

没有哭。

也没有喊。

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我还以为出来就好了。”

米澜眼眶发红:“不会的。”

老人看着她:“小姑娘,说谎时别皱眉。”

米澜怔住。

老人把怀里的碗递给她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“我能读它。”米澜说,“我能让别人看见你们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老人说,“别只看我最后这一会儿。看我们年轻的时候。”

他的手已经透明到快握不住碗。

米澜接过来。

碗很轻。

比一段婚姻应该有的重量轻太多。

老人看向韩度。

“小伙子,你刚才抱我下楼,抱反了。”

韩度眼睛红了:“我下次注意。”

“没有下次啦。”

老人笑笑,又看向女孩。

“小姑娘,你刚才说南瓜粥要多放糖。”

女孩用力点头。

“记得少放一点。”老人说,“她嘴上嫌少,其实怕我糖吃多。”

女孩开始哭。

这次眼泪落下来了。

落到地上,没有消失。

周厌看着老人一点点变淡,忽然很想做点什么。

他擅长做点什么。

偷权限,改路线,骗系统,掀桌子。

可是这一刻,所有能偷的东西都已经被偷完了。

城市不承认贺长明。

不承认他的妻子。

不承认他们那只碗里的早饭。

不承认韩度刚才抱过他。

不承认周厌曾经答应听他说。

周厌蹲下来:“贺长明。”

老人看他。

“我会把你写下来。”

“写在哪里?”

周厌说:“先写手上。”

他捡起地上一块金属碎片,在自己手腕旁划下三个字。

贺长明。

皮肤破开,血冒出来。

字很丑。

但够深。

老人看着那三个字,像终于放心了一点。

“疼吧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疼才记得住。”

老人说完这句,身体彻底透明。

碗还在米澜手里。

灰色毛衣不见了。

手背上的血不见了。

隔离墩旁边只剩下一小片被人坐过的灰。

安全区工作人员转身回来。

“请无关人员离开事故现场。”

韩度猛地抬头:“你刚才没看见?”

工作人员皱眉:“看见什么?”

“一个老人!”

“现场没有老人。”

韩度冲上去,被周厌一把拦住。

“别浪费。”

韩度回头,眼睛通红:“浪费什么?”

周厌举起自己正在流血的手腕。

贺长明三个字还在。

但边缘已经开始变浅。

“浪费我们还记得的时间。”

米澜抱着那只碗,声音发抖:“我记得。”

女孩哭着说:“我也记得。”

韩度张了张嘴。

他看着周厌手腕上的字,艰难地念:“贺……长明。”

念完,他像终于抓住一根绳子,死死不放。

不到一分钟。

整个安全区里,除了周厌、米澜和那个没有履历的孩子,已经没有人记得老人出现过。

韩度仍记得三个字。

但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