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偷一列封锁车

夜城无明日 · 页外观灯 · 第4章 · 415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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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厌最讨厌二选一。

不是因为他道德高尚。

而是二选一通常意味着规则已经被别人写好了,所有选项都摆在同一张桌上,等他承认自己只能挑其中一个。

他不喜欢那张桌。

所以他第一反应是掀桌。

“不走正规撤离点。”他说。

撤离队长坐在地上,脸色一变:“你疯了?蓝线之外全是清退区。”

“对。”周厌抬头看向街区外侧的高架轨道,“所以走它不想让我们走的地方。”

岑照的声音立刻响起:“封锁列车。”

“你看,我还没说你就懂。”

“因为你每次准备做蠢事,都会先看最高、最快、最不好偷的东西。”

第七码头街西侧有一条轨道。

早年它运送潮汐泵站的维护零件,后来街区衰落,轨道改成城市清退时使用的封锁列车线。列车会在清退前一分半进入街区边界,沿固定路线释放隔离锚,确保正在消失的建筑不会塌进相邻区域。

它不是救援工具。

它没有乘客席位。

它的权限比临时撤离点高。

所以它是现在唯一可能越过失效街区的东西。

韩度的声音从七楼传来:“你要偷列车?”

“借。”

“你刚偷完队长徽章。”

“那也是借。”

“这话留着给记录署说。”

“他们没空听。”周厌看向街尾,“列车多久到?”

岑照答:“一分二十六秒。”

“能让它停吗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能让它慢吗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能让它以为自己需要维修吗?”

通讯里安静了一秒。

周厌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有办法。”

“我只有九十秒窗口。”岑照说,“我可以伪造轨道七号段维护事故,让封锁列车进入低速校验模式。你必须在它经过第七码头街十九号楼下方时上车。”

“驾驶权限?”

“你自己偷。”

“你听听,你都开始说偷了。”

“因为借已经侮辱语言了。”

楼上,韩度站在704门口。

老人仍坐在餐桌旁。

两副碗筷,一副有粥,一副空着。房间已经透明到能看见楼下撤离人群的影子从地板下掠过。可是那只空碗依然清楚,连碗沿一道细小缺口都没有变淡。

韩度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不要高过老人。

“老先生,孩子能走了,但系统要求责任住户同行确认。你不走,她也走不了。”

老人看着对面的空椅。

“我走了,她怎么办?”

韩度知道他说的不是孩子。

他低声说:“你带着她的东西走。”

“哪一样?”

这问题难住了韩度。

房间里每一样东西都在消失。照片只剩老人的脸,衣柜里另一半衣服已经像雾。结婚证变成空白纸,床头两个枕头只剩一个凹痕。

什么能证明一个被城市否认的人?

老人伸手端起那只空碗。

碗很旧,边缘缺了一小块。

“她每天早上用这只碗喝粥。”老人说,“年轻时她嫌我熬得太稠,老了又嫌太稀。后来她不在了,系统说没有这个人。我就每天摆着。”

韩度伸出手:“带它走。”

老人没有立刻给。

“如果我忘了呢?”

韩度说:“那就让别人帮你记。”

“你会记吗?”

韩度想起楼下那个男人抱着照片的样子,想起自己家里那张总是被儿子画花的餐桌。

“我尽量。”他说。

老人笑了一下。

“尽量比保证好。”

他站了起来。

与此同时,706里,米澜抱着女孩往门口挪。

女孩现在能被碰到了,却仍不稳定。她的身体像一盏电量不足的灯,亮一下,暗一下。米澜把那只旧书包挂在她胸前,自己一只手攥着704门牌,另一只手按住书包侧面的歪斜小花。

“看着我。”米澜说。

女孩很听话地看她。

“你刚才说老师姓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学校门口有树。”

“树上有牌子,下雨会响。”

“你打针疼了两天。”

女孩吸了吸鼻子:“我没哭。”

“对。”米澜说,“你没哭。现在也先别哭,哭会浪费力气。”

女孩点头。

她走到门口时,脚踝忽然透明。

米澜立刻抱紧她,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女孩的额头。

记忆光从两人之间亮起。

那不是完整画面,只是一小段感受:雨天教室,铅笔木屑味,胳膊疼,糖纸粘在手心,一个女人抱着她说“明天就好”。

女孩重新清晰了一点。

米澜脸色更白。

“周厌。”她说,“你最好真的偷得到车。”

“别用偷,孩子听着呢。”周厌冲向轨道层入口,“我们这是临时征用公共交通。”

岑照冷声:“封锁列车不属于公共交通。”

“那就更该公共一下。”

轨道层入口在十九号楼旁边的潮汐泵站旧检修道。

门已经锁死。

门上贴着红色警示:

清退期间,非记录署授权人员禁止进入。

周厌把手按上去。

门没有反应。

“这门上一次合法使用者是谁?”

岑照查得很快:“记录署封锁员,三小时前。”

“权限太高,借不到。”
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“我说借不到的意思是,借了会很疼。”

“那你疼快点。”

周厌笑了一下,把掌心贴紧。

临时授权发动。

这一次涌进来的不是普通人的恐惧,而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冷漠。

记录署封锁员站在门前,核对清退指令。他看见街区居民哭喊,看见老人抱着相框,看见孩子被人举过头顶求救。他没有停。因为他被训练过:不要看个体,只看稳定度;不要记名字,只记数量;不要问谁被留下,只问边界有没有溢出。

那种冷漠进入周厌脑子时,像一层冰。

有一瞬间,他竟然觉得自己很清醒。

第七码头街没有保留价值。

一百三十六名登记居民已经撤出大部分。

少数未认证对象不应影响整体清退。

老人、孩子、空碗、旧书包,都可以被归类为不稳定历史残留。

周厌猛地咬破舌尖。

血腥味把他拽回来。

“别在我脑子里放这种垃圾。”他低声说。

门锁亮起。

记录署封锁权限接入。

低级通行,限时十二秒。

周厌钻进检修道。

身后,无人机发现入口异常,三道扫描光同时落下。

“检测到非法进入轨道层。”

“请立即停止。”

周厌头也不回:“你们台词能不能更新一下?”

检修道尽头,轨道层风压轰地扑来。

封锁列车已经进入视野。

它不像普通列车,更像一条黑色金属长箱,车身没有窗,侧面挂着一排隔离锚。车头前方投射出红色网格,网格扫过的街道边缘会短暂凝固,像给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贴上铁皮。

岑照的伪造事故生效。

列车速度慢了一半。

也只是一半。

“窗口八十七秒。”岑照说,“我把七号段标成轨道异物,列车会自动校验。你只能从左侧维护梯上去。”

“驾驶员?”

“车上有一名记录署驾驶员。”

“友好吗?”

“你觉得呢?”

周厌跳上轨道侧边维护平台。

封锁列车擦着平台驶来,金属风压把他外套掀得猎猎作响。他抓住车侧维护梯,整个人被拖出去半米,肩膀撞上车壁。

疼。

很疼。

但手没松。

他爬上车顶,沿检修通道往前。车身下方,整条第七码头街正在变得透明。早餐店的竹屉已经只剩轮廓,潮汐泵站的铁门像一张薄纸,十九号楼七层从边缘开始消失。

通讯里传来韩度的喘息。

“我带老人下楼了,楼梯没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下?”

“跳。”

“你带着老人跳?”

“我有家庭,我知道怎么抱人。”

老人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小伙子,你抱反了。”

韩度沉默一秒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
米澜抱着女孩跟在后面,声音很轻:“她在变淡,周厌。”

“马上。”

周厌翻到车头,找到驾驶舱外侧应急门。

门锁需要驾驶员权限。

车内驾驶员已经发现异常。他转头看见车窗外的周厌,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怒意。

“离开列车!”驾驶员通过外放警告,“你正在干扰清退程序!”

周厌把手贴在舱门上:“你们这程序一晚上被干扰这么多次,有没有想过是自己人缘不好?”

驾驶员启动防侵入电击。

电流顺着门板打进周厌掌心。

他手臂一麻,差点从车身滑下去。

也正是这一下,让他碰到了驾驶员权限链的边缘。

临时授权。

借。

这一次记忆来得又快又重。

驾驶员二十七岁进入记录署,第一次执行清退任务时,曾经偷偷把一个未登记老人放上车。列车系统因此短暂停滞,边界溢出,外侧两栋无关建筑受损,三名登记居民在二次校验中失去安置资格。
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越权。

他不恨删除区居民。

他只是害怕自己的怜悯会变成更多人的灾难。

这份害怕变成偏见。

偏见又被训练成职责。

周厌接过那段权限时,也接过了那段判断。

有一瞬间,他看见第七码头街像一块必须切掉的腐肉。

孩子是误差。

老人是残留。

米澜、韩度和自己,都是干扰。

他咬紧牙关,把那念头按下去。

“岑照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如果我等下开始说该放弃未登记人员,你直接骂醒我。”

“不用等下。”岑照说,“你现在就该挨骂。”

周厌笑了一声。

舱门打开。

他滚进驾驶室,驾驶员立刻拔出约束枪。周厌没有躲,抓住座椅借力一旋,把自己摔进副控台下方。

约束弹擦着他肩膀飞过,钉在车门上。

驾驶员扑过来。

周厌抬手按住对方腕部身份环。

“借车。”

“你会害死更多人!”

“也可能不会。”

“可能不够!”

“对我来说够了。”

周厌用驾驶员权限接入列车。

控制台亮起。

封锁列车运行中。

任务:第七码头街边界清退。

驾驶员确认:有效。

岑照同步接管导航:“把模式切到维护自检。”

“然后?”

“我会把十九号楼撤离点伪造成轨道异物回收口。”

“这听起来不像正常功能。”

“封锁列车有义务回收影响轨道安全的异常物。”

周厌看着十九号楼方向。

韩度已经带着老人冲出楼门。

准确地说,是抱着老人从二层断口跳下来,落地时肩膀撞在路灯上。老人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空碗,落地第一件事不是喊疼,而是看碗有没有碎。

米澜抱着女孩跟在后面。

女孩的脚几乎没有实体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。书包挂在她胸前,704门牌贴在书包外侧,像一张临时缝上去的命。

无人机从空中俯冲。

“未授权对象。”

“未授权对象。”

周厌按下控制台。

封锁列车侧面一排隔离锚弹出。

岑照同时改写指令。

检测到轨道异物。

启动低速回收。

列车侧门打开。

不是客门。

是用于吞入轨道碎片和废弃锚具的回收口。里面没有座椅,只有一段狭窄金属平台和固定网。

韩度抬头看见那道门,愣了一下:“你管这叫车?”

周厌抓着驾驶员的手腕,朝通讯喊:“能上就是车!”

老人被韩度先送进回收口。

他踉跄一下,仍然护着碗。

米澜把女孩往前推。

女孩的手刚碰到车门,整个人闪烁了一下。

系统提示在周厌面前弹出:

临时监护名额冲突。

未确认对象数量:二。

请选择保留对象。

周厌眼神冷下来。

“我不选。”

驾驶员怒吼:“系统只认一个!”

“那就让系统先认错。”

他把封锁列车的任务目标从“边界清退”切到“异常物回收”。

岑照立刻明白:“你要把他们都申报成轨道异常物?”

“人它不认,垃圾它总认吧?”

“这会让他们出站后没有居民状态。”

“先出站。”

岑照没有再说。

她把老人、女孩、米澜、韩度的信号全部打包成同一项轨道异物回收目标。

系统犹豫了零点七秒。

异常物回收中。

米澜抱着女孩摔进车内。

韩度最后一脚蹬上车门,伸手抓住外侧扶杆。无人机的约束索从后方射来,缠住他的肩带。

他低吼一声,硬生生把肩带扯断,滚进车内。

回收口关闭。

封锁列车加速。

周厌松了一口气。

下一秒,导航屏幕闪烁。

原本显示的终点站“外环隔离场”开始模糊。

一条红线从路线图末端爬上来,像有人用笔划掉了列车的目的地。

岑照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“周厌。”

“坏消息?”

“终点站从路线图上消失了。”

驾驶室前方,轨道仍在向黑暗里延伸。

但地图上,列车已经没有可以抵达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