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透明的人

夜城无明日 · 页外观灯 · 第2章 · 4687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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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度把周厌扔上七楼的时候,第七码头街还剩四分四十二秒。

准确地说,不是扔。

韩度后来坚持说那叫“人体短距抛送”,是一项需要力量、角度、风向、目标心理承受能力以及被抛者闭嘴配合的综合技术。

周厌当时只觉得自己像一袋被赶时间的搬运工甩出去的垃圾。

风从耳边刮过去。

七层的窗越来越近,玻璃后女孩的脸也越来越清楚。她约莫八岁,头发扎成两个松散的小辫,脸色苍白,怀里抱着一只旧书包。她张着嘴,像在喊什么。

周厌听不见。

他只看见她脚下的地板正在变透明。

牵引索猛地绷紧,把他从下坠里拽回来。他借力踹向窗框,鞋底刚碰到墙面,墙体就像水波一样凹下去半寸。

不够实。

他骂了一声,反手抓住窗外防盗栏。

防盗栏还算给面子,至少没有当场消失,只是颜色淡得像一根没晒干的铅笔线。

楼下传来韩度的声音:“你还活着吗?”

“如果死了我会提前通知你家属。”

“那就是活着。”

岑照的声音插进通讯:“七层东侧结构稳定度百分之二十七,预计三十八秒后低于人体承重阈值。”

“说人话。”

“你没空废话。”

“这句很好懂。”

周厌用肘部砸窗。

玻璃没有碎。

不是硬。

是他的手肘从玻璃里穿了过去。

那种感觉很难受,像把胳膊伸进一盆没有温度的水,碰不到阻力,也找不到边界。玻璃表面亮起一行淡蓝提示。

当前开口不属于有效通行路径。

“它不让我进。”周厌说。

岑照:“因为你没有住户授权。”

“我以前来这条街吃过三次宵夜。”

“城市不承认消费记录等于居住履历。”

“它挺小气。”

岑照没有接他的话:“找门。门比窗更容易偷。”

周厌拽着防盗栏,身体贴墙横移。七层走廊的外墙已经开始透明,他能看见里面一排老旧门牌。门牌上的号码有些完整,有些只剩一半,还有两户门牌正在从中间褪色。

女孩在房间里拍窗。

她脚边的书桌先消失了一条腿,桌面倾斜,铅笔滚到地上,滚着滚着没了声音。

周厌移到楼道窗,踹开半扇已经失效的百叶窗,翻身摔进走廊。

脚下地面软了一下。

不是塌陷,而是“没有被完全承认”。每一步踩下去,都像踩在刚结冰的水面。冰下看不见河,只有黑色的空。

七层走廊的灯明明灭灭。

城市广播仍然从墙体里响起。

“请登记居民尽快离开。”

“未登记人员停留风险由个人承担。”

“第七码头街历史清退倒计时:四分二十秒。”

周厌跑向东侧。

第一扇门,704,门牌完整,门后传来老人咳嗽声。第二扇门,705,门牌只剩“7”,门缝里有水声。第三扇门,706,门牌消失了一半。

女孩应该在706。

周厌刚伸手,门板表面浮出认证提示。

访问者无亲属关系。

访问者无社区救援权限。

访问者无紧急监护授权。

“我现在申请当她远房表哥行不行?”周厌问。

岑照:“你需要一个能被系统追溯的表哥履历,至少三年通讯记录、两次线下同框、一次节假日转账。”

“你准备过吗?”

“没有。我不提前准备犯罪家庭关系。”

“这不是犯罪,是临时亲情。”

“也是犯罪。”

周厌摸向门锁。

锁体很旧,是那种早年社区统一改装的智能锁,外壳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维修贴。维修贴边角翘起,露出下面一串小字:潮汐物业,三年前检修。

他把指尖按上去。

能力发动时,没有光,也没有华丽动静。

只有一阵不属于他的疲惫从指尖涌上来。

三年前,一个物业维修员在雨后下午站在这扇门前,裤脚湿透,手里拿着登记表。他刚被业主骂过,想着下个月房租,又想着女儿的校服费。门锁识别他的工作账号,允许他进入。

这段权限很短。

很低。

但够用。

周厌低声说:“借一下。”

门锁亮了一下。

临时维修访问。

咔。

门开了。

房间里一半是儿童卧室,一半像被橡皮擦擦过。床头贴着星星贴纸,衣柜门上挂着一件小外套,地板上的拼图缺了许多块。窗边的女孩抱着书包,离周厌不到六米。

她看见门开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叔叔!”

声音终于传过来。

周厌愣了半秒:“我有这么显老?”

女孩没听懂,只急着往他这边跑。

“别动!”周厌喊。

晚了。

她脚下的地板透明得更快,身体也跟着开始变淡。不是消失,而是像被城市从纸上慢慢擦掉。小腿先失去颜色,接着是手指,书包带从肩上滑下,却没有落地,而是悬在半空。

周厌冲过去。

他伸手抓她。

手指穿过女孩的手腕。

没有触感。

没有温度。

就像抓住一段投影。

女孩低头看着自己被穿透的手,眼里先是困惑,然后才开始害怕。

“我是不是已经没有了?”她问。

周厌的笑容停了一下。

他最烦孩子问这种问题。

大人会问“我还能不能出去”“系统是不是搞错了”“赔偿谁负责”。孩子不一样。孩子会跳过所有无用程序,直接问最疼的那一刀。

“没有。”周厌说,“你只是被城市记错位置了。”

“那能改回来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你会吗?”

“我以前改过账单地址。”

女孩眨了眨眼。

“那一样吗?”

“差不多。”周厌说,“都是城市不想承认的东西。”

通讯里,岑照冷声道:“周厌,她的实体锚不在身上。找她最近接触过的物品。”

“听到了。”

周厌环顾房间。

床、书桌、衣柜、拼图、外套、水杯。所有东西都在变淡。要在几十秒内找出真正能固定她的物品,基本等于在一个正在被格式化的房间里翻童年。

“米澜。”他喊,“你到哪了?”

“楼梯口。”

米澜的声音喘得很急。

楼下,韩度撑住的不是楼梯,是一整段正在失去实体的逃生通道。

三分钟前,楼梯还是水泥的。

现在它从栏杆开始透明,踏步一节一节变浅,只有靠近墙面的半掌宽还保持实体。韩度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,双手撑住楼梯转角的承重梁,背部肌肉绷得像要撕开作战服。

居民从他身侧往下跑。

有人踩空,韩度伸腿一勾,把人勾回踏步。

一个年轻男人抱着纸箱,箱子里全是相册和陶瓷杯。他走到韩度旁边时,脚下踏步突然消失,整个人往下坠。韩度一把抓住他的后领,把他甩到安全位置。

纸箱散开,照片撒了一地。

男人转身去捡。

韩度吼:“命不要了?”

男人跪在半透明的楼梯上,手指发抖,先捡起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。

“我老婆还在上面。”他说。

韩度看向楼上:“哪一层?”

“704。”

“登记名单里没有她?”

男人抱紧照片,脸上的表情比害怕更难看。

“有过。”他说,“以前有过。今天系统说我未婚。”

楼梯又透明了一截。

韩度伸手把他拽起来:“先出去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

“你留下来她也不会回来。”

男人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韩度说不出话。

他有妻子,有孩子,出任务前还收到过儿子发来的语音,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修玩具车。那一瞬间,他忽然想象不出,如果城市有一天告诉所有人他未婚、无子、独居,他该怎么证明餐桌上曾经有三双筷子。

通讯里传来岑照的提醒:“韩度,七层承重下降,别让人回头。”

韩度低声说:“知道。”

他把男人推向下方:“照片带走。人活着,才有力气跟系统吵架。”

男人踉跄两步,又回头看楼上。

“门牌。”他说,“704的门牌。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自己换的,她说旧门牌太丑。”

韩度看向通讯:“周厌,704有老人,不走。要门牌。”

周厌正在706翻东西,听见这句,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你来得及吗?”

“来不及也知道了。”

米澜终于冲到七层。

她膝盖撞在楼梯边,疼得脸色发白,却没有停。她一进706,就先摘下手套,指尖贴上地上的拼图。

一片杂乱的记忆亮起来。

小女孩趴在地上拼一只鲸鱼,拼到一半,有人敲门。她抱着书包跑出去,门外没有人,只有一张通知单:该住户不存在,请尽快清理。

画面跳动。

女孩坐在床边,认真给书包里塞东西:一本作业本,两块糖,一张全班合照。合照里的其他孩子脸部模糊,只有她的位置空着。

画面再跳。

她在衣柜底层挖出一只铁盒,里面放着半块断掉的门牌。

米澜睁开眼:“衣柜下面。”

周厌掀开衣柜底板。

里面果然有一只铁盒。

盒子已经透明了一半。

他伸手去抓,手指刚碰到盒沿,一段陌生记忆猛地撞进脑海。

雨夜。

有人抱着很小的女孩冲进这间房,声音急得发哑。

“先住这里,明天我去补登记。”

明天没有来。

周厌眼前一黑,差点跪下。

米澜扶住他:“别深读,那不是你的记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知道。”

“这次真知道。”

他打开铁盒。

盒里有半块旧门牌。

不是706。

是“七码头街十九号-临时安置室”。

女孩看到那块门牌,突然往前一步:“那是妈妈放的。”

她的身体因此又淡了一分。

周厌抬手制止她:“别过来。”

女孩停住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眼泪没有落地,在半空中变成细小光点,然后消失。

“我妈妈呢?”

没人回答。

周厌握住门牌,试图把它递给她。

手仍然穿过。

他碰不到她。

岑照的声音冷静到近乎残忍:“她没有城市履历。门牌只能证明房间存在过,不能证明她是这个房间的人。”

“那就给她借一个。”

“借谁的?”

周厌看向隔壁704。

老人不走。

房间有门牌。

也有被系统否认的妻子。

如果他拿走那块门牌,或许能给女孩临时挂上一个房间归属。

也可能让老人和亡妻最后一点共同存在的东西消失得更快。

米澜看出他的想法,低声说:“你没告诉韩度,门牌也可能带不出去。”

“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。”

“你是没想好,还是不打算?”

周厌没有回答。

倒计时跳到三分零九秒。

走廊尽头,704的门开着。
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餐桌旁,桌上摆着两副碗筷。一副干净,一副里面盛着已经凉掉的粥。墙上挂着婚纱照,照片里只有老人一个人站在红色背景前,身侧空出一块位置。
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
“你们是来劝我走的?”

周厌站在门口:“楼要没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妻子的照片,你丈夫带下去了。”

老人笑了一下:“丈夫?”

周厌顿住。

老人指了指桌对面的空椅。

“那是我妻子的位置。”他说,“他们刚才也说我未婚。你看,连你都被它带偏了。”

周厌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。

老人继续道:“我一走,这张桌子、这副碗、这个门牌,全都不认她了。外面的人会说我一辈子没结过婚,说那些照片是合成,说我老糊涂。”

“你活着出去,也可以说。”

“谁听?”

周厌说:“我听。”

老人看了他很久。

“你记得住吗?”

周厌本能地想说记得住。

可他知道这句话不能随便给。

夜城会回收旁观者记忆。它不是让你忘记一件事,而是让你觉得那件事从来不值得记住。它会把震惊磨成模糊,把名字磨成称呼,把一个人磨成“好像有谁”。

周厌走进房间,伸手去取门牌。

门牌是木头的,边缘被磨得很光。背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名字,其中一个正在褪色。

老人忽然问:“你拿走它,她还能找到家吗?”

周厌的手停住。

他可以撒谎。

现在撒谎最有效。

他也最擅长这个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老人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
“那你带走吧。”

周厌看向他。

老人把桌上那副没有人用的碗推向他:“门牌给那个孩子。碗给我留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孩子还要走路。”老人说,“我和她已经走完了。”

周厌没有说英雄、牺牲、感谢。

这些词在一条即将被删除的街里太轻。

他只是把门牌拆下来,放进怀里。

出门前,老人又叫住他:“年轻人。”

周厌回头。

老人说:“如果你忘了她,至少记得这间屋里有两副碗。”

周厌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他回到706时,女孩已经透明到只剩上半身清楚。

米澜跪在她身边,手掌按着那只旧书包,拼命维持一段残留记忆。她的鼻血滴在地板上,落下去却没有痕迹。

“快。”米澜说。

周厌把704门牌和临时安置室门牌扣在一起。

“岑照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给我十秒,把704的房间归属临时映射到706。”

“这是双向污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老人会被系统判定为空屋遗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岑照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,“你每次说知道,只是准备先做了再承担。”

周厌看向女孩。

女孩也在看他。

她不知道704有老人,不知道门牌是谁让出来的,不知道自己被救下可能要踩着另一个人的记忆。她只抱着那只书包,用透明的手指抓住肩带,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得太大声。

周厌低声说:“先让她活着。欠的我以后还。”

岑照沉默一秒。

“十秒。”

门牌上的两个号码同时亮起。

周厌把手伸向女孩。

这一次,他碰到了她的袖口。

女孩眼睛亮起来。

周厌抓紧,猛地往外一拉。

下一秒,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肩膀。

刚刚恢复的一点实体像被什么东西抽走。

女孩站在他面前,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上的泪光。

可他的手空了。

通讯里,岑照的声音低下去。

“周厌,她没有履历承接点。”

倒计时还剩两分四十秒。

女孩就在眼前。

周厌的手却从她身体中穿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