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遗城猎人
夜城黑市不在地下。
它在一座合法商场的三十七层。
商场名字很正经，叫城市生活综合服务中心。大厅里有家庭信用贷款、儿童履历补全、老人记忆护理、宠物身份登记和二手家具回收。
电梯上到三十七层，门一开，仍然很正经。
正经得像准备随时接受检查。
前台挂着营业执照。
墙上贴着合规经营承诺。
服务人员穿着统一制服，笑容标准到让周厌起鸡皮疙瘩。
只有最里面那块电子屏，写着真正的业务。
失踪街区残留物估价。
非法权限清洗。
短期身份租赁。
异常记忆寄存。
遗城猎人委托登记。
周厌站在屏幕前，看了两秒。
“你们这黑市是不是太亮堂了？”
韩度背上还贴着医用修复贴，走路时肩膀有点僵。
“越亮越安全。”他说，“夜城查黑市，通常先查阴暗角落。开在合规商场里，至少能拖三分钟。”
“三分钟能干什么？”
“逃。”
米澜抱着那只防震袋，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。
小七跟在她身边，穿着临时买来的灰色外套，袖口还是长。她一路上都很安静，像怕自己说错一句话，刚刚得到的临时名字也会被城市收回。
岑照没有来。
她在远程。
她说自己不适合出现在三十七层，因为这里至少有七个人想把她的脑子租出去。
周厌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。
他们来黑市有三个目的。
第一，处理第七码头带出来的部分低风险残留物，换钱。
第二，给小七找二十四小时之外的临时安置。
第三，买一份记录署内部的异常街区不稳定名单。
其中第一件最简单。
周厌把一只从第七码头物业室顺出来的老式门牌放到估价台上。
门牌写着：
706。
不是贺长明那间。
是隔壁空房。
米澜坚持不能卖和老人直接相关的东西。
韩度说那就卖周厌。
周厌说自己估价不高。
最后他们达成妥协：卖一块没有明确居民记忆的门牌。
估价师戴着白手套，把门牌放进扫描盒。
屏幕跳出提示：
残留历史浓度：中。
城市抵触风险：低。
可售用途：怀旧装饰、异常研究、身份伪造材料。
估价师抬头：“两千七。”
周厌皱眉：“你抢劫呢？”
估价师微笑：“先生，是我在收购。”
“我知道，所以你抢得更过分。”
估价师说：“第七码头已经完成历史变更。相关残留物在未来三天会快速贬值。两千七很公道。”
韩度伸手拿回门牌：“不卖。”
估价师立刻说：“三千。”
周厌笑了：“你看，他急了。”
小七站在旁边，轻声问：“这个门牌卖掉以后，706还会存在吗？”
几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估价师的笑容也僵了半秒。
周厌把门牌收回来。
“不卖了。”
估价师：“先生，价格可以谈。”
“谈不了。”周厌说，“孩子问得太有道理。”
韩度看他一眼：“你终于开始良心发现？”
“我一直有，只是权限不稳定。”
最后他们什么都没卖。
钱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。
小七的安置更麻烦。
黑市临时身份柜台给出三个方案。
方案一，儿童短期托管身份，七天，费用高，风险低。
方案二，借用低龄居民空闲履历，三天，费用低，风险中。
方案三，黑户隐匿，费用最低，风险最高。
韩度看完，直接说：“选一。”
周厌问：“钱呢？”
韩度说：“我垫。”
“你老婆知道吗？”
“她会骂我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让我多带一份饭回去。”
周厌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韩度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你这个人偶尔很适合活着。”
韩度面无表情：“你这种夸人方式很适合挨打。”
小七坐在柜台前录入临时信息。
系统要求姓名。
工作人员问：“正式姓名还是临时称呼？”
小七看向周厌。
周厌说：“临时称呼，小七。”
工作人员输入。
系统弹出提示：
来源不稳定。
是否继续？
周厌点了继续。
系统又弹：
该称呼与已删除街区强关联，可能引发履历污染。
是否继续？
周厌继续。
第三次弹窗：
你确定？
周厌怒了：“这系统怎么比人还烦？”
岑照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“因为你正在把一个已删除街区的残余命名给一个无身份儿童。系统没有直接报警，已经算黑市很专业。”
小七小声说：“要不换一个？”
周厌看她：“你想换吗？”
她犹豫了一下，摇头。
“那不换。”
他按下确认。
临时身份生成。
姓名：小七。
有效期：七日。
来源说明：民间临时监护称呼。
风险提示：高。
小七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“它承认我了？”
米澜说：“七天。”
小七点头。
“七天也算。”
这句话让周厌心里一酸。
他赶紧把这种感觉压下去。
酸不适合他。
容易影响发挥。
真正的麻烦来自第三件事。
异常街区不稳定名单。
黑市情报柜台的老板叫池望。
男的，四十来岁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西装口袋插着一支银色钢笔。
他看起来不像黑市老板。
像卖高端保险的。
“记录署不稳定名单很贵。”池望说。
周厌问：“多贵？”
池望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万？”
池望笑：“三十万。”
韩度转身就走。
池望说：“但可以用别的东西抵。”
周厌问：“什么？”
池望看向米澜怀里的防震袋。
“第七码头原始记忆载体。”
米澜抱紧杯子：“不卖。”
“不是买。”池望说，“借读一次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可以只读非私人片段。”
米澜冷冷看他：“记忆没有非私人片段。”
池望笑意淡了一点。
“那就没得谈。”
周厌看着他：“你不是卖情报的？”
“卖。”池望说，“但也要收货。第七码头已删，原始居民记忆会成为高价值研究样本。你们手里那只杯子，如果交给合适的人，能换一间房。”
小七忽然说：“它不是房子。”
池望看她。
小七声音很小，但很清楚：“它是早饭。”
池望沉默了半秒。
“你就是那个无身份儿童。”
周厌往前一步：“说话注意点。”
池望看向他，笑了。
“周厌，临时授权贩子，履历污染高风险人员。你带着一个无身份儿童、一名记忆修复者和韩度来找不稳定名单。你们不是想卖东西，你们是想继续碰记录署。”
韩度问：“你到底卖不卖？”
池望说：“卖。但不是卖名单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芯片，推到桌面中央。
“有人提前付过钱，让我把这个交给会保留第七码头杯子的人。”
周厌没有立刻拿。
“谁？”
“委托人匿名。”
“匿名委托也敢接？”
池望说：“对方付的是记录署旧版权限币。真货。夜城现在找不到几枚。”
岑照立刻说：“不要碰，先扫描。”
周厌摊手：“听见没？我脑子在远程喊我别乱碰。”
池望的表情终于有点变化：“岑照也在？”
“你想租她脑子那个？”
“我是想买她写过的一段算法。”
“被她知道也一样会骂你。”
韩度拿出便携扫描器扫芯片。
风险低。
数据完整。
周厌才拿起来。
芯片插入腕端。
投影展开。
不是名单。
是一张委托书。
委托内容：
寻找失踪街区原始档案。
目标地点：
夜城市政维修层，旧管线区。
报酬：
韩度家庭所在街区稳定凭证一份。
韩度的脸色在看见最后一行时变了。
周厌也收起笑。
“你家？”
韩度没有说话。
岑照声音沉下来：“这是陷阱。”
池望说：“当然是陷阱。但报酬是真的。”
委托书最后一页，附着一份不稳定预警。
街区名称：
南桥家属区。
风险等级：
黄。
预计进入历史修正窗口：
七十二小时内。
韩度的妻子和女儿住在那里。
黑市三十七层的灯依旧亮得很白。
像什么都可以明码标价。
周厌看着那份委托书，忽然很想砸点东西。
晏归衡说过，证据也是感染源。
现在，陷阱也长得像救命绳。
韩度抬头。
“接。”
岑照立刻说：“不接。”
韩度说：“我说接。”
周厌看着他：“你确定？”
韩度看向小七手里的临时身份凭证，又看向米澜怀里的搪瓷杯。
“昨天是一条街。”他说，“今天轮到我家。明天可能轮到任何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接。”
周厌笑了一下。
笑得不轻松。
“行。”
他按下接受委托。
腕端弹出提示：
遗城猎人委托已登记。
队伍名称？
周厌想了想。
输入：
还没死。
韩度看着他：“你能不能取个正常点的？”
周厌说：“这个很吉利。”
小七看着那三个字，忽然小声笑了一下。
这是她来到夜城以后，第一次笑。
腕端确认。
队伍注册成功。
遗城猎人队伍：还没死。
当前任务：
进入市政维修层，取回失踪街区原始档案。
风险提示：
若任务失败，南桥家属区稳定凭证失效。
若任务成功，队伍成员履历污染风险增加。
周厌关掉提示。
“走吧。”
米澜问：“去哪？”
“先吃饭。”周厌说，“拯救城市之前，我要吃一碗不被历史修正的面。”
它在一座合法商场的三十七层。
商场名字很正经，叫城市生活综合服务中心。大厅里有家庭信用贷款、儿童履历补全、老人记忆护理、宠物身份登记和二手家具回收。
电梯上到三十七层，门一开，仍然很正经。
正经得像准备随时接受检查。
前台挂着营业执照。
墙上贴着合规经营承诺。
服务人员穿着统一制服，笑容标准到让周厌起鸡皮疙瘩。
只有最里面那块电子屏，写着真正的业务。
失踪街区残留物估价。
非法权限清洗。
短期身份租赁。
异常记忆寄存。
遗城猎人委托登记。
周厌站在屏幕前，看了两秒。
“你们这黑市是不是太亮堂了？”
韩度背上还贴着医用修复贴，走路时肩膀有点僵。
“越亮越安全。”他说，“夜城查黑市，通常先查阴暗角落。开在合规商场里，至少能拖三分钟。”
“三分钟能干什么？”
“逃。”
米澜抱着那只防震袋，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。
小七跟在她身边，穿着临时买来的灰色外套，袖口还是长。她一路上都很安静，像怕自己说错一句话，刚刚得到的临时名字也会被城市收回。
岑照没有来。
她在远程。
她说自己不适合出现在三十七层，因为这里至少有七个人想把她的脑子租出去。
周厌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。
他们来黑市有三个目的。
第一，处理第七码头带出来的部分低风险残留物，换钱。
第二，给小七找二十四小时之外的临时安置。
第三，买一份记录署内部的异常街区不稳定名单。
其中第一件最简单。
周厌把一只从第七码头物业室顺出来的老式门牌放到估价台上。
门牌写着：
706。
不是贺长明那间。
是隔壁空房。
米澜坚持不能卖和老人直接相关的东西。
韩度说那就卖周厌。
周厌说自己估价不高。
最后他们达成妥协：卖一块没有明确居民记忆的门牌。
估价师戴着白手套，把门牌放进扫描盒。
屏幕跳出提示：
残留历史浓度：中。
城市抵触风险：低。
可售用途：怀旧装饰、异常研究、身份伪造材料。
估价师抬头：“两千七。”
周厌皱眉：“你抢劫呢？”
估价师微笑：“先生，是我在收购。”
“我知道，所以你抢得更过分。”
估价师说：“第七码头已经完成历史变更。相关残留物在未来三天会快速贬值。两千七很公道。”
韩度伸手拿回门牌：“不卖。”
估价师立刻说：“三千。”
周厌笑了：“你看，他急了。”
小七站在旁边，轻声问：“这个门牌卖掉以后，706还会存在吗？”
几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估价师的笑容也僵了半秒。
周厌把门牌收回来。
“不卖了。”
估价师：“先生，价格可以谈。”
“谈不了。”周厌说，“孩子问得太有道理。”
韩度看他一眼：“你终于开始良心发现？”
“我一直有，只是权限不稳定。”
最后他们什么都没卖。
钱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。
小七的安置更麻烦。
黑市临时身份柜台给出三个方案。
方案一，儿童短期托管身份，七天，费用高，风险低。
方案二，借用低龄居民空闲履历，三天，费用低，风险中。
方案三，黑户隐匿，费用最低，风险最高。
韩度看完，直接说：“选一。”
周厌问：“钱呢？”
韩度说：“我垫。”
“你老婆知道吗？”
“她会骂我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让我多带一份饭回去。”
周厌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韩度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你这个人偶尔很适合活着。”
韩度面无表情：“你这种夸人方式很适合挨打。”
小七坐在柜台前录入临时信息。
系统要求姓名。
工作人员问：“正式姓名还是临时称呼？”
小七看向周厌。
周厌说：“临时称呼，小七。”
工作人员输入。
系统弹出提示：
来源不稳定。
是否继续？
周厌点了继续。
系统又弹：
该称呼与已删除街区强关联，可能引发履历污染。
是否继续？
周厌继续。
第三次弹窗：
你确定？
周厌怒了：“这系统怎么比人还烦？”
岑照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“因为你正在把一个已删除街区的残余命名给一个无身份儿童。系统没有直接报警，已经算黑市很专业。”
小七小声说：“要不换一个？”
周厌看她：“你想换吗？”
她犹豫了一下，摇头。
“那不换。”
他按下确认。
临时身份生成。
姓名：小七。
有效期：七日。
来源说明：民间临时监护称呼。
风险提示：高。
小七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“它承认我了？”
米澜说：“七天。”
小七点头。
“七天也算。”
这句话让周厌心里一酸。
他赶紧把这种感觉压下去。
酸不适合他。
容易影响发挥。
真正的麻烦来自第三件事。
异常街区不稳定名单。
黑市情报柜台的老板叫池望。
男的，四十来岁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西装口袋插着一支银色钢笔。
他看起来不像黑市老板。
像卖高端保险的。
“记录署不稳定名单很贵。”池望说。
周厌问：“多贵？”
池望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万？”
池望笑：“三十万。”
韩度转身就走。
池望说：“但可以用别的东西抵。”
周厌问：“什么？”
池望看向米澜怀里的防震袋。
“第七码头原始记忆载体。”
米澜抱紧杯子：“不卖。”
“不是买。”池望说，“借读一次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可以只读非私人片段。”
米澜冷冷看他：“记忆没有非私人片段。”
池望笑意淡了一点。
“那就没得谈。”
周厌看着他：“你不是卖情报的？”
“卖。”池望说，“但也要收货。第七码头已删，原始居民记忆会成为高价值研究样本。你们手里那只杯子，如果交给合适的人，能换一间房。”
小七忽然说：“它不是房子。”
池望看她。
小七声音很小，但很清楚：“它是早饭。”
池望沉默了半秒。
“你就是那个无身份儿童。”
周厌往前一步：“说话注意点。”
池望看向他，笑了。
“周厌，临时授权贩子，履历污染高风险人员。你带着一个无身份儿童、一名记忆修复者和韩度来找不稳定名单。你们不是想卖东西，你们是想继续碰记录署。”
韩度问：“你到底卖不卖？”
池望说：“卖。但不是卖名单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芯片，推到桌面中央。
“有人提前付过钱，让我把这个交给会保留第七码头杯子的人。”
周厌没有立刻拿。
“谁？”
“委托人匿名。”
“匿名委托也敢接？”
池望说：“对方付的是记录署旧版权限币。真货。夜城现在找不到几枚。”
岑照立刻说：“不要碰，先扫描。”
周厌摊手：“听见没？我脑子在远程喊我别乱碰。”
池望的表情终于有点变化：“岑照也在？”
“你想租她脑子那个？”
“我是想买她写过的一段算法。”
“被她知道也一样会骂你。”
韩度拿出便携扫描器扫芯片。
风险低。
数据完整。
周厌才拿起来。
芯片插入腕端。
投影展开。
不是名单。
是一张委托书。
委托内容：
寻找失踪街区原始档案。
目标地点：
夜城市政维修层，旧管线区。
报酬：
韩度家庭所在街区稳定凭证一份。
韩度的脸色在看见最后一行时变了。
周厌也收起笑。
“你家？”
韩度没有说话。
岑照声音沉下来：“这是陷阱。”
池望说：“当然是陷阱。但报酬是真的。”
委托书最后一页，附着一份不稳定预警。
街区名称：
南桥家属区。
风险等级：
黄。
预计进入历史修正窗口：
七十二小时内。
韩度的妻子和女儿住在那里。
黑市三十七层的灯依旧亮得很白。
像什么都可以明码标价。
周厌看着那份委托书，忽然很想砸点东西。
晏归衡说过，证据也是感染源。
现在，陷阱也长得像救命绳。
韩度抬头。
“接。”
岑照立刻说：“不接。”
韩度说：“我说接。”
周厌看着他：“你确定？”
韩度看向小七手里的临时身份凭证，又看向米澜怀里的搪瓷杯。
“昨天是一条街。”他说，“今天轮到我家。明天可能轮到任何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接。”
周厌笑了一下。
笑得不轻松。
“行。”
他按下接受委托。
腕端弹出提示：
遗城猎人委托已登记。
队伍名称？
周厌想了想。
输入：
还没死。
韩度看着他：“你能不能取个正常点的？”
周厌说：“这个很吉利。”
小七看着那三个字，忽然小声笑了一下。
这是她来到夜城以后，第一次笑。
腕端确认。
队伍注册成功。
遗城猎人队伍：还没死。
当前任务：
进入市政维修层，取回失踪街区原始档案。
风险提示：
若任务失败，南桥家属区稳定凭证失效。
若任务成功，队伍成员履历污染风险增加。
周厌关掉提示。
“走吧。”
米澜问：“去哪？”
“先吃饭。”周厌说，“拯救城市之前，我要吃一碗不被历史修正的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