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此去一别万山青
许执放下茶盏，正襟危坐，神色一正：
“弟子这几日来，等得就是长老您这句话。”
“哦？”
“弟子此来，本就是向您老讨教内门诸般事务。可谁曾想，在您这九折峰待了数日，您老人家是日日喝茶晒太阳，半句也不提内门的事。”
许执面上带笑，语气不免多了几分无奈：
“弟子旁敲侧击寻好机会，您老愣是装聋作哑，这可怪不得弟子说您不开窍。”
“好小子，还敢编排起老夫来了。”
荀见深把眼一瞪，佯装恼怒，抬手作势便要打。
许执连忙侧身躲过，连连拱手求饶，二人脸上皆是笑意盎然，哪有半分真怒。
一番嬉闹过后，荀见深放下手，哼了一声，整了整衣襟，正色道：
“不与你玩笑了，说正事。”
许执当即收敛笑意，端坐旁听。
“你初入内门，头一桩要事便是知晓我太清宗内门三院。”
荀见深伸出三根手指，缓缓道：
“曜灵院、素舒院、辰宿院。三院并立，是为我太清宗培育弟子之根基。”
许执闻言，略作思量。
三院以日月星起名，分列在太清山门各处，乃是栽培门中栋梁所设立的道场。
能以三光日月星冠名，太清宗培育弟子之气魄，可见一斑。
“依长老所言，三院想来各有独到之处？”
“不错。
荀见深瞥了他一眼：
“你可知如今门内，世族弟子有多少？”
许执摇了摇头，神色淡然，不见半点波澜。
“我太清宗收徒，素来不看出身来历。便是世族中人，只要依照门规，自可前来拜山。但世族中人生来便比寻常弟子多几分助力，丹药法器、功法典籍，无一不缺。经年累月下来，在门中已是股不小的势力。”
许执点了点头。
太清宗坐镇东域万载，自有广开山门、纳尽天下英才的气魄。
纵使知晓那些世族怀揣私心而来，可作为历经三十余代，自前古时期就坐落于东域的玄门，太清宗自是有这个胆量与自信，来者不拒。
荀见深抿了口茶，继续道：
“三院之中，曜灵院喻光明照世，竞争最为激烈，多是世族弟子盘踞。素舒院开院祖师是位女性真君，历代传承下来，院子环境更贴合女子修行，故而女多男少。至于辰宿院——”
许执闻言，神色一时间若有所思。
他先前开口不过是与荀见深嬉闹，事关修行，内门的消息他自是了解一二。
内门三院，并无高低之分，每一院皆设有一位院主，三位上师，八位经师，其中自然有世族中人担任。
若是寻常弟子入了曜灵院不说举步维艰，那平日里定然也要受到不少打压与险阻。
许执见状，心中已是有了计较，道：
“依长老所言，最适合弟子去的，便是辰宿院了。”
“不错。辰宿院重在苦修，院中师长素来奉行有教无类之训，无论世族、寒门、白身，皆能一视同仁。众弟子斗而不破，风气最好。”
说到此处，荀见深的话语略微一顿，沉默了几息后，方才开口。
“你采得冲虚真炁，想来外门中那道传言，你已听过了。”
许执点了点头，收徒一事，能从南郭熙口中传出，想来确有几分可信。
“此事的确不假，不过具体细节，老道我也不甚清楚，但有一点我可与你明说。”
荀见深放下茶盏，神色忽而肃然，语气郑重地让许执不自觉挺直了脊背。
“那位真君收徒，是天大的机缘，哪怕在门内也是千年罕有。你若真能把握住，说是一朝龙腾出海，鹏乘风起，也是丝毫不为过！”
许执眼中闪过一丝精芒。
然而荀见深接下来的话，却如一盆冷水浇下：
“但其中的凶险，也远超安生修行百倍，你素来心思机敏，想来不难猜出，门中为何明知世族心怀不轨，仍放任他们拜入山门。”
许执默然片刻，缓缓点头。
堵不如疏。
太清诸真之所以容得下这些世族，一是便于看管，如禹王治水，顺势而为，二来便是，要借这些世族磨砺门下弟子，让其勿要失了进取之心，太过享乐安逸荒废了道业。
当然。
倘若那些世族当真不知死活，内怀二心、串联勾结、欲要染指宗门权柄。
那诸位上真便是会叫他们知晓，何为坐镇东域的仙道巨擎。
“那位前辈欲择之人，定是芝兰玉树、雏凤清声者，眼光甚高凌绝于顶。”
荀见深见他一点即透，不由颔首，面上多了几分欣慰：
“门内诸真收徒，所求无非是真正的栋梁之材。非得经千难万阻、验明道心后，方肯收入门下。”
“而那位真君，只会比这还要严苛万分。”
他看向许执，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，亦有几分慨叹：
“许执，你天资卓越，心思机敏，兼有大毅力，大智慧，便是安生修行，日后成就也绝非老道可比。”
许执闻言，连忙称道不敢。
荀见深挥了挥手，示意他坐好：
“老道在百年前那场魔劫中被人污了紫府、夺了真性，此生金丹已是无望，你的天资毅力，皆在我之上，日后能走到哪一步，我亦不敢妄下定论。”
二人四目相对，山风穿堂而过，吹得炉中炭火明灭不定。
今日与你说这些，并非要替你抉择，只是让你知晓全貌。无论你选哪条路，都需谨记：
“道在脚下，在九天上，亦在尘埃中。”
许执闻言，神色一正，双手交叠，庄重行了一礼：
“执，谨记于心。”
话语落下，二人落座，又攀谈了几句。
许执忽然想起一事，自袖中取出一枚玉匣，双手递与荀见深。
荀见深却看也不看，便推了回去，淡淡道：
“收着吧，这道紫霞合阳气，该用的人老夫自会用。那些有恒心而天资稍欠的弟子，老道不会短了他们。”
他摆了摆手，语气轻描淡写，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：
“此物，便当是饯别礼了。”
许执捧着玉匣，默然无语。
他知晓，荀见深这是在赶他走了。
十载春秋。
从初入外门的懵懂少年，到今日炼炁功成、即将踏入内门的修士，这一路走来，座前听讲、峰顶问难，桩桩件件，历历在目。
于他而言，眼前这个躺在破旧摇椅上的老道，早已不只是外门传功长老。
而是他发自心底敬重的师长。
此去内门，不知下次相见，又是几载岁月逝去。
山高水长，岁月悠悠。
许执起身，抚平道袍上的褶皱，两手交合，脊背微弯，长袖垂地，就这般郑重地朝着荀见深行了一礼后。
良久，他方才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
“弟子，恭谢长老教诲。”
其人未曾动容，但许执知晓已是到了该离去的时日，他缓缓起身，转身向山道走去。
就在他即将踏上那条下山石阶时，一只手从身后伸来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。
许执脚步一顿。
不等他转身，那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，不再是一位长老的教导，反倒是一位慈和的长者，临行前最后一次叮嘱即将远行的子侄。
那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与欣慰，一字一顿，顿然道：
“许执——持之，持之！”
话音未落，许执只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推，一股柔和的力道催促他向前走去，莫要回头。
“执，谨记于心......莫不敢忘！”
话音落下。
九曲山峦盘桓的顶峰处，一道长虹倏尔破空。清越的破空之声响彻云霄，震开层层云雾，排开浩浩天风，直冲天际而去！
“弟子这几日来，等得就是长老您这句话。”
“哦？”
“弟子此来，本就是向您老讨教内门诸般事务。可谁曾想，在您这九折峰待了数日，您老人家是日日喝茶晒太阳，半句也不提内门的事。”
许执面上带笑，语气不免多了几分无奈：
“弟子旁敲侧击寻好机会，您老愣是装聋作哑，这可怪不得弟子说您不开窍。”
“好小子，还敢编排起老夫来了。”
荀见深把眼一瞪，佯装恼怒，抬手作势便要打。
许执连忙侧身躲过，连连拱手求饶，二人脸上皆是笑意盎然，哪有半分真怒。
一番嬉闹过后，荀见深放下手，哼了一声，整了整衣襟，正色道：
“不与你玩笑了，说正事。”
许执当即收敛笑意，端坐旁听。
“你初入内门，头一桩要事便是知晓我太清宗内门三院。”
荀见深伸出三根手指，缓缓道：
“曜灵院、素舒院、辰宿院。三院并立，是为我太清宗培育弟子之根基。”
许执闻言，略作思量。
三院以日月星起名，分列在太清山门各处，乃是栽培门中栋梁所设立的道场。
能以三光日月星冠名，太清宗培育弟子之气魄，可见一斑。
“依长老所言，三院想来各有独到之处？”
“不错。
荀见深瞥了他一眼：
“你可知如今门内，世族弟子有多少？”
许执摇了摇头，神色淡然，不见半点波澜。
“我太清宗收徒，素来不看出身来历。便是世族中人，只要依照门规，自可前来拜山。但世族中人生来便比寻常弟子多几分助力，丹药法器、功法典籍，无一不缺。经年累月下来，在门中已是股不小的势力。”
许执点了点头。
太清宗坐镇东域万载，自有广开山门、纳尽天下英才的气魄。
纵使知晓那些世族怀揣私心而来，可作为历经三十余代，自前古时期就坐落于东域的玄门，太清宗自是有这个胆量与自信，来者不拒。
荀见深抿了口茶，继续道：
“三院之中，曜灵院喻光明照世，竞争最为激烈，多是世族弟子盘踞。素舒院开院祖师是位女性真君，历代传承下来，院子环境更贴合女子修行，故而女多男少。至于辰宿院——”
许执闻言，神色一时间若有所思。
他先前开口不过是与荀见深嬉闹，事关修行，内门的消息他自是了解一二。
内门三院，并无高低之分，每一院皆设有一位院主，三位上师，八位经师，其中自然有世族中人担任。
若是寻常弟子入了曜灵院不说举步维艰，那平日里定然也要受到不少打压与险阻。
许执见状，心中已是有了计较，道：
“依长老所言，最适合弟子去的，便是辰宿院了。”
“不错。辰宿院重在苦修，院中师长素来奉行有教无类之训，无论世族、寒门、白身，皆能一视同仁。众弟子斗而不破，风气最好。”
说到此处，荀见深的话语略微一顿，沉默了几息后，方才开口。
“你采得冲虚真炁，想来外门中那道传言，你已听过了。”
许执点了点头，收徒一事，能从南郭熙口中传出，想来确有几分可信。
“此事的确不假，不过具体细节，老道我也不甚清楚，但有一点我可与你明说。”
荀见深放下茶盏，神色忽而肃然，语气郑重地让许执不自觉挺直了脊背。
“那位真君收徒，是天大的机缘，哪怕在门内也是千年罕有。你若真能把握住，说是一朝龙腾出海，鹏乘风起，也是丝毫不为过！”
许执眼中闪过一丝精芒。
然而荀见深接下来的话，却如一盆冷水浇下：
“但其中的凶险，也远超安生修行百倍，你素来心思机敏，想来不难猜出，门中为何明知世族心怀不轨，仍放任他们拜入山门。”
许执默然片刻，缓缓点头。
堵不如疏。
太清诸真之所以容得下这些世族，一是便于看管，如禹王治水，顺势而为，二来便是，要借这些世族磨砺门下弟子，让其勿要失了进取之心，太过享乐安逸荒废了道业。
当然。
倘若那些世族当真不知死活，内怀二心、串联勾结、欲要染指宗门权柄。
那诸位上真便是会叫他们知晓，何为坐镇东域的仙道巨擎。
“那位前辈欲择之人，定是芝兰玉树、雏凤清声者，眼光甚高凌绝于顶。”
荀见深见他一点即透，不由颔首，面上多了几分欣慰：
“门内诸真收徒，所求无非是真正的栋梁之材。非得经千难万阻、验明道心后，方肯收入门下。”
“而那位真君，只会比这还要严苛万分。”
他看向许执，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，亦有几分慨叹：
“许执，你天资卓越，心思机敏，兼有大毅力，大智慧，便是安生修行，日后成就也绝非老道可比。”
许执闻言，连忙称道不敢。
荀见深挥了挥手，示意他坐好：
“老道在百年前那场魔劫中被人污了紫府、夺了真性，此生金丹已是无望，你的天资毅力，皆在我之上，日后能走到哪一步，我亦不敢妄下定论。”
二人四目相对，山风穿堂而过，吹得炉中炭火明灭不定。
今日与你说这些，并非要替你抉择，只是让你知晓全貌。无论你选哪条路，都需谨记：
“道在脚下，在九天上，亦在尘埃中。”
许执闻言，神色一正，双手交叠，庄重行了一礼：
“执，谨记于心。”
话语落下，二人落座，又攀谈了几句。
许执忽然想起一事，自袖中取出一枚玉匣，双手递与荀见深。
荀见深却看也不看，便推了回去，淡淡道：
“收着吧，这道紫霞合阳气，该用的人老夫自会用。那些有恒心而天资稍欠的弟子，老道不会短了他们。”
他摆了摆手，语气轻描淡写，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：
“此物，便当是饯别礼了。”
许执捧着玉匣，默然无语。
他知晓，荀见深这是在赶他走了。
十载春秋。
从初入外门的懵懂少年，到今日炼炁功成、即将踏入内门的修士，这一路走来，座前听讲、峰顶问难，桩桩件件，历历在目。
于他而言，眼前这个躺在破旧摇椅上的老道，早已不只是外门传功长老。
而是他发自心底敬重的师长。
此去内门，不知下次相见，又是几载岁月逝去。
山高水长，岁月悠悠。
许执起身，抚平道袍上的褶皱，两手交合，脊背微弯，长袖垂地，就这般郑重地朝着荀见深行了一礼后。
良久，他方才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
“弟子，恭谢长老教诲。”
其人未曾动容，但许执知晓已是到了该离去的时日，他缓缓起身，转身向山道走去。
就在他即将踏上那条下山石阶时，一只手从身后伸来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。
许执脚步一顿。
不等他转身，那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，不再是一位长老的教导，反倒是一位慈和的长者，临行前最后一次叮嘱即将远行的子侄。
那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与欣慰，一字一顿，顿然道：
“许执——持之，持之！”
话音未落，许执只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推，一股柔和的力道催促他向前走去，莫要回头。
“执，谨记于心......莫不敢忘！”
话音落下。
九曲山峦盘桓的顶峰处，一道长虹倏尔破空。清越的破空之声响彻云霄，震开层层云雾，排开浩浩天风，直冲天际而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