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一别青山再无春

服气修仙,我有一枚大道金印 · 柴人三添 · 第14章 · 2545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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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后,长济观中。

一处上接天穹,下不见地的山巅处。

许执二人正曲膝盘坐,缓缓吐纳回息,随后他睁开双眼。

自半月前他将那阮岸袭杀后,整个白水城就此安静了下来,除了阮氏悄无声息的举办了葬礼,初次外再无别的动静。

许执可以笃定那日的阮岸,只怕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,绝对不是其人。

望着一旁大道金印上第五枚章印,许执不由得瞩目望去。

眼见灰色暗淡的龟甲章印正镶嵌在金印上,上面阴刻着“匿息”二字。

只是任凭许执如何调用真元,这枚章印都毫无反应,自那日他杀了阮岸后,从其人尸身上获得了这枚章印。

眼见半月有余,还是不见半点动静,许执索性将其收起,待日后突破炼炁再作打算。

他有种预感,待到他突破炼炁时,大道金印将会发生一股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结束了今日的课业许执回到观中,这些时日来道观中的女子少了些许,但阮弦心仍是每天雷打不动照例来此。

对此,许执也只当他是寻常百姓。

他的确认出来其人就是小时候的玩伴,其人眼眸里的爱慕之情,在心湖的映照下一览无余,但终究许执还是未曾与他相认。

算了算时间,许执自觉光阴逝,距离采炁大典的时日愈发迫近了,再过几日他与庄和便是要回山去了。

瞧见阮弦心身披锦缎,仍是在道观中四处观望。

庄和望向身旁的许执,其人眼中仍是一片古井无波。

看不出半分涟漪。

庄和自是不敢再多开口,许执认定的事,从来没有回转意思。

但此刻只见许执动身,缓步走下山道。

瞧见此景,庄和近欲遮上自己的双眼,他能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,但心中终究是想亲眼所见。

晴林暖光洒落当中。

阮弦心仍是有些无措的环顾着四周,希望能找到那抹身影。

一抬头她似是眼花般,望见许执正朝自己走来。

本是心心念念、朝思暮想的身影,此刻的阮弦心竟是羞愧的四处张望,不敢直视。

直到天边的一抹日光被遮挡,落下了些许阴影。

阮弦心有些无措地抬头望着许执,眼神中带着极为复杂的意味,他原本一袭青白色的水合服沾染上了日辉的颜色,好似平添了一种光晕照在他的脸上。

在这晴林暖风的景下,一如既往的,是双沉渊似的眸子,双目淡漠,素不染尘。

她张了张嘴,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:

“许......许道长,这些时日在观中可还住得惯?我、我家中备了些清蔬,想着道长修行清苦......”

“阮姑娘费心了,我在观中住得习惯。”

许执的声音很淡,如山间流过的冷泉,不带半分波澜。

阮弦心的手在袖中攥紧了,指尖掐进掌心,微微发疼。她低下头,目光落在他衣摆上沾着的一枚松针,不敢去看他的眼睛。

“那道长何时启程回山?”

她问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落枝头的鸟。

“便在近日。”

“近日......是几日?”

许执没有开口。

阮弦心咬了咬唇,又急急开口,像是在追赶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:

“我不是要盘问什么,只是想着,道长既然要走了,总该、总该有些程仪备着,山高路远——”

“阮姑娘。”

许执打断了她。

他看着她濡湿眼睫下那双躲闪又执拗的瞳孔,无端想起九岁那年的冬日,她被邻家的狗追得爬上树,也是这样一双眼,可怜巴巴地望过来,等着他去撵走那畜生。

可那是九年前的事了。

他也不再是曾经的许执了。

“我幼年时曾被野道士掠走,你可知晓?”

阮弦心一怔,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桩旧事,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。那件事她怎会不知,他失踪的那半个月里,她每日都去他家中问消息,许家阿母哭得眼睛都快瞎了。

“那野道士将我关在一处暗无天日的地窖里,周遭尽是些不知名的尸骸白骨。”

许执的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说旁人的事:“我在里面待了整整十日,滴水未进。”

阮弦心的脸色白了白。

“后来我被救了回来。”

许执望着她,目光沉静如水:

“但从那以后我便知道了,我的命,不能握在旁人的手里。旁人的喜怒、旁人的取舍、旁人的善恶,都能轻易断送了我。我不愿再那样活。”

他这话说得很轻,像是说给她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。

心底深处,他想起的是另一番光景,前世那具单薄身躯困在病榻之上,连抬手都做不到,只能一日日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变弱,像是在数着死亡。

那种无力、那种不甘、那种对命运的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,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。

现如今想起,仍是历历在目......

此生能够重活一世,他绝不要再那样活。

他要将命攥在自己手里。

他要走的那条路,容不得半分的迟疑与旁骛。

“所以。”

阮弦心的声音有些发涩,她努力弯了弯唇角,像是想笑,却笑得比哭还难看:

“道长此番回山,是要去求那......那无上仙道吗?”

许执看着她。

“是。”

他说,一字一句神色诚恳:

“我要去求那无上仙道,不朽长生。纵是半途身死,也无怨无悔。我分不得心的,也不敢去分心。”

这话说得何其绝情。

可他的声音那样平静,目光那样坦然,坦然到连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曾留下。

阮弦心站在原地,袖中的手指掐了又掐,掌心已是湿漉漉的一片。她想说些什么,想说那道长一路保重,想说那山高水长以后怕是无缘再见了,想说其实我今日来只是想再看看你......

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
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几滚,终究是咽了回去。

她只是低着头,望着他衣摆上那枚松针,像是那是什么稀世的珍宝。

“阮姑娘。”

许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不轻不重:

“你可知我此番归乡,是为了什么?”

阮弦心摇头。

“为了斩断尘缘。”

“修行之人,须得心无挂碍。父母亲恩,我已报过;故土乡情,我已看过。此后山高水长,我与这凡尘俗世,再无牵绊。”

再无牵绊。

这四个字落下来,像是山间断崖上敲响的钟,余音袅袅,震得人心口发疼。

阮弦心的睫毛颤了颤,她终于抬起头来,对上那双沉渊似的眸子。

她想说。

那我呢?

我对你来说,也只是尘缘吗?

可她没有问。

因为她早已知晓答案。

“那……”

阮弦心张了张嘴,声音涩得像是含着满口的沙:

“那弦心便不打扰道长清修了。”

她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
日头正盛,暖风拂面,分明是晴好的天,她却觉得冷。

“阮姑娘。”

许执叫住她。

她脚步一顿,眼底有一瞬的光亮。

许执望着她,沉默了片刻,终是道:

“多保重。”

阮弦心扯了扯嘴角,弯出一个极淡的笑来,道:

“道长也是。”

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山道下走去。起初还是慢慢地走,后来步子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。

身后是晴林暖光,松风阵阵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许执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愈走愈远的身影,眼底是一片古井无波。

庄和不知何时从廊下走了出来,望了望许执,又望了望山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,终究是什么也没说,只是摇了摇头,叹了一声。

许执收回目光,转过身去。

山巅处云雾翻涌,霞光万道,正是一派仙家气象。

暖风拂来,将许执衣角的松针吹起,飘落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