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陈老刀的往事

废灵根:我以武道碎仙枷 · 铭柚 · 第15章 · 319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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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老刀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关节攥得发白,青筋像蚯蚓一样从手背爬到小臂。碗里的酒晃了晃,泼出来几滴,落在桌上滋啦一声——那酒是烧刀子,七十度,能点着火。

凌风没接话。他知道这个时候接什么都不对。

镇武堂的后堂不大,墙上的刀架空了一半,剩几把锈迹斑斑的老铁刀挂着,像吊着的死人。窗外是玄武城的夜市,卖糖人的吆喝声、胭脂铺的灯笼、花楼上弹琵琶的调子,隔着薄薄的窗纸透进来,热闹得扎心。

陈老刀仰脖子把酒灌了,碗底磕在桌上,“咚”一声。

“那年我二十三。”他说,“比你现在还小两岁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墙上一块巴掌大的凹坑,那是当年挂过一口钟的地方。钟卖了,换了一包止血散和三天的汤药。凌风知道这故事——他十四岁进镇武堂,听了整整九年,每次喝酒陈老刀都要说一遍,但每次说的又都不太一样。有时候是“一掌把我拍出七丈远”,有时候是“三成力道都不到”,有时候说那修士穿青衣,有时候又说穿的是灰袍。

只有一句话从来不变。

“他说,凡人,滚。”

凌风把酒坛子挪了挪,给陈老刀又满上。老头子的手在抖,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情绪。他今年四十七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看上去像六十多。当年震碎丹田之后,他靠着凡人的体术硬生生练出一套“裂骨刀”,不靠真气,全凭筋骨发力,一刀下去能劈开三寸厚的铁板。但也就这样了。没有丹田,就没有元力,没有元力,碰上真正的修士就是个活靶子。

“师父,”凌风开口,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
陈老刀没回答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拍在桌上。

是一块玉牌。通体墨绿,上面刻着一个字,篆体的“玄”。

凌风认出来了,那是玄天宗的外门弟子令牌。玄武城往北三百里就是玄天宗的山门,这牌子他见过三次——每次都是玄天宗的外门弟子来城里收“供奉”时挂在腰上的。说白了就是收保护费,一年三百两银子,不给就“不保证妖物不会进城”。

“哪儿来的?”凌风问。

“下午有人送来的。”陈老刀说,“送牌子的是个小孩,说三天后有人来取,让我准备好‘孝敬’。”

他笑了一声,嘴角扯得很难看。“我在这玄武城开了二十一年镇武堂,头一回有仙门的人给我送牌子。以前他们都是直接踹门进来的。”

凌风把玉牌拿起来翻看。入手冰凉,触感细腻,不是凡间的玉料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玄天宗外门执事周鹤。”

“周鹤。”凌风念了一遍,“没听过。”

“你当然没听过。”陈老刀说,“二十一年前拍我一掌的那个修士,就叫周鹤。”

屋子里的空气突然静了一下。窗外的叫卖声还在,但好像隔了一层水,听着发闷。凌风握着玉牌的手紧了紧,感觉那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。

“他升执事了?”凌风问。

“外门执事。”陈老刀嘿嘿笑了两声,听起来像砂纸磨铁,“混了二十一年才从普通弟子爬到执事,可见也是个废物。但废物也是仙门的废物,人家一巴掌能拍碎我丹田,一百个我也打不过他。”

凌风看着师父的脸。陈老刀的眼睛浑浊,眼白上全是血丝,眼窝深陷下去,颧骨高高凸起——他这两年瘦得厉害,凌风知道是旧伤又犯了。丹田虽然碎了,但碎裂的经脉时不时还会抽搐,疼起来能让人满地打滚。陈老刀从来不叫,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一整天酒。

“师父,要不我走一趟。”凌风说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玄天宗。找这个周鹤,把话说清楚。”凌风把玉牌放下,“玄武城不是他们玄天宗的属地,城守府每年都给天机阁上税,咱们有靠山。”

陈老刀摆摆手,像赶苍蝇。“天机阁?人家隔着两千多里地,管你一个破镇武堂的死活?你去了就是送死,你连丹田都没有——”

他说到一半停住了,看着凌风。

凌风没躲他的目光。

镇武堂的弟子都没有丹田。陈老刀收徒只收丹田废了的孤儿,用他的话说,“咱们是一群废人抱团取暖”。凌风的丹田是七岁那年被人打碎的,打他的人是谁他不知道,只记得那人穿着白衣服,手指头点在他肚脐下面三寸的地方,然后他就昏过去了。醒来的时候躺在乱葬岗,被陈老刀捡了回去。

“我教你裂骨刀九年了。”陈老刀慢慢说,“你的火候还差得远。你现在去找周鹤,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杵死。”

“我不跟他打。”凌风说,“我去找他讲理。”

陈老刀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喝酒。

“讲理?”他喝完一碗,把碗放下,“凌风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手摸着那个凹坑。“当年那一掌之后,我没昏。我躺在地上,看着他走了三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
陈老刀的声音哑了。“他说,‘凡人,你不配跟我讲理。’然后他就走了。我在地上躺了三天,是路过的一个采药老头把我拖回家的。”

他转过身,驼着背,歪着头看凌风。“凡人和仙人,从来没有理可以讲。你拳头大,你就是理;你拳头小,你就是个屁。”

凌风站起来。“那咱们怎么办?真给他准备‘孝敬’?”

“准备。”陈老刀说,“我攒了二十一年的银子,都藏在后院槐树底下,够他拿的。给他,让他滚。”

“师父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陈老刀吼了一声,嗓子里带出一串咳嗽,咳得弯下腰去,扶着桌子腿半天没起来。

凌风走过去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
“我没事。”陈老刀直起腰,擦了擦嘴角,有血丝。“你去睡吧,明天一早把银子挖出来。三千两,够他打发一阵子的。”

凌风站着没动。

陈老刀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松垮垮的,像一块抹布。“小子,你别想着替我出头。我收你的时候就跟你说过,镇武堂的规矩是——活着。不管多窝囊,活着就行。我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,你也得这么过。”

他说完拎着酒坛子往后院走了。凌风听见他一边走一边哼歌,跑调的厉害,听不清唱的什么。

凌风一个人站在后堂里。油灯快烧尽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墙上的刀影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把那块玉牌又拿起来看了一遍,翻到背面的时候,发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
他用指甲抠了一下,裂纹旁边翘起一点薄皮。

这牌子是假的。

凌风的心脏猛地一缩。玄天宗的令牌他见过三次,每一块都浑然一体、灵气内蕴,不可能有这种手工打磨的毛边。这块玉牌材质倒是上好的青墨玉,值不少银子,但刻字的手法粗糙,裂纹也是刻意做旧的。

谁送的?为什么?

他快步走到后院。陈老刀正坐在槐树底下,酒坛子搁在膝盖上,仰头看着月亮。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。

“师父,那牌子是假的。”凌风说。

陈老刀没动。

“师父?”

陈老刀慢慢低下头,看着酒坛子,声音很轻。“我知道。”

凌风愣住了。

“今天下午送牌子的那个小孩,”陈老刀说,“是我让他送的。”

他转过头来,月光照着他的脸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喝了半坛烧刀子的人。

“我编了个故事骗你。周鹤二十一年前就死了,我亲手埋的。”

凌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陈老刀站起来,把酒坛子搁在地上。他走到槐树旁边,弯腰扒开树根底下的土,露出一个铁皮箱子。箱子打开,里面不是银子,是一把刀。

刀身通体漆黑,没有一丝反光。刀柄缠着暗红色的布条,布条下面隐隐透出经脉一样隆起的纹路。

“这把刀叫‘碎岳’。”陈老刀说,“是我师父传给我的。我师父也不是凡人,他是天机阁的铸刀师,因为娶了凡女被逐出师门,丹田也被废了。”

他把刀拿起来,双手捧着,递给凌风。

“拿着。”

凌风伸手接过来。刀一入手,他感觉自己丹田的位置猛地一跳,那个碎了二十一年、从来没反应过的死肉,居然跳了一下。

“这刀里封着一颗妖兽内丹。”陈老刀说,“你用裂骨刀的心法催动它,能把刀气灌进经脉里,临时替代丹田。一炷香的功夫,你有筑基期的战力。”

凌风握着刀,手在抖。

“三天后,来取牌子的‘玄天宗修士’是城南的张屠户扮的。”陈老刀说,“我给他十两银子。你到时候用这把刀,当着全城的面,把他劈了。”

他拍了拍凌风的肩膀,手很重。

“凡人和仙人凭什么不能平起平坐?我想了二十一年,终于想明白了——凭什么?就凭这把刀。就凭咱们这群废人,砸锅卖铁、攒二十一年,也能铸出一把劈开天门的东西。”

凌风看着手里的黑刀,又看着师父。

月光底下,陈老刀驼着的背好像直了一点。

“三天后,玄武城所有人都会看见。”他说,“一个丹田碎了的凡人,是怎么一刀把‘仙门修士’劈成两半的。”

他笑了一下,皱纹挤在一起,眼睛里有火。

“然后让他们去传。让所有人都知道,镇武堂出了个能杀仙人的凌风。消息传到真正的玄天宗耳朵里,你说,他们会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