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报价

1980南风起! · 这个阿斗 · 第29章 · 359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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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黄科长把报价单带来了。

不是在文昌路口。

是在外贸公司业务三科。

一张长桌,四把木椅,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宣传画,画上工人、农民、外宾站在一起,笑得比现实里轻松多了。
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
一包新发夹样。

一只薄木箱小样。

一张报价草表。

罗文斌也在。

他坐在长桌右边,手里夹着钢笔,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记录本。看见林耀东进来,他抬了抬眼。

「今天报价,也要林同志一起听?」

这话不重。

可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。

那句“越界”,没有过去。

阿标站在角落,眼睛本来一直往报价草表上飘,听见这话,手指一下攥紧。

他看不懂。

但他知道,今天这张纸,比前几天所有样品都重。

发夹做得出来,不代表能卖出去。

卖出去,也不代表能挣钱。

黄科长坐在主位,脸色比平时更沉。

李科长坐在旁边,手里夹着烟,没点。

宋建民翻着本子,一页一页,全是这几天记下来的东西。

潘师傅和方技术员没来。

但他们的价也在纸上。

纸卡多少钱。

薄膜袋多少钱。

热封损耗多少。

外箱多少钱。

修边人工多少。

分色装袋人工多少。

每一项都变成了数字。

阿标看得头晕。

以前他数钱,一分二分五分,手指头就够用。

现在这些数字,像一群蚂蚁爬满纸。

黄科长把报价草表推到林耀东面前。

「你看。」

林耀东没有马上说话。

他先从第一项看起。

发夹本体。

修边人工。

分色人工。

包装人工。

纸卡。

薄膜袋。

木箱。

运输。

损耗。

管理费用。

外贸公司费用。

最后一栏,是建议报价。

罗文斌忽然笑了一下。

「林同志,报价是业务科和厂里核的。这个也要你看?」

李科长本来要开口,听见这话,也停住了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林耀东把手从报价表上收回来。

「我不报价格。」

罗文斌看着他。

「那你看什么?」

「看这张价报出去,会不会把试单吓走。」

黄科长抬眼。

「说原因。」

林耀东重新把报价草表放平,指了指其中两项。

「木箱和损耗,压得不合理。」

李科长冷笑。

「你昨天不是说试单先稳,用薄木箱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木箱贵,怪谁?」

「第一批十箱可以用木箱。后十箱如果第一批没问题,可以改加厚纸箱加内衬。报价不能把二十箱全按木箱算。」

李科长一怔。

宋建民赶紧低头看表。

黄科长也看向那一栏。

确实,报价草表按二十箱全木箱算了。

稳是稳。

但成本抬上去了。

林耀东又指损耗。

「损耗按一成半,也高。」

李科长马上顶:

「刚开始做,谁敢说损耗低?」

「第一批可以按一成半备料。但报价给外宾,不能直接把所有返工都让他全吃。」

「那厂里亏?」

「不是亏。」

林耀东看着那张报价表。

「试单卖的是交付,大货谈的才是成本。二十箱试单可以稍高,但必须告诉外宾,两百箱大货另议,有下调空间。现在这个价如果报出去,他可能连试单都不接。」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罗文斌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
「你说得轻巧。价高了,外宾不接;价低了,厂里赔。你这张桌子,两边都不能翻。」

林耀东点头。

「所以不能只报一个死价。」

他把纸往黄科长那边推了半寸。

「试单价保交付,大货价留口子。让外宾知道,我们不是最低价,但能按他的要求改,能十天交第一批。」

黄科长看着报价草表,没马上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拿起笔,把木箱和损耗两栏圈了出来。

「重算。」

…………

下午三点,瘦高外宾来了。

地点还是接待室。

他今天带了一个中国翻译,黄科长这边还是让周启明主翻。

这是小心。

双方翻译都在,话不容易歪。

外宾先看样。

新纸卡挂孔比上次更齐。

封口也平。

颜色整齐。

他点头。

然后就是报价。

黄科长把试单报价和大货参考价递过去。

周启明逐项翻。

二十箱试单。

分两批。

首批十箱十天。

后十箱十五天内。

两百箱大货价格另议,有下调空间。

外宾听完,没马上说话。

他拿出计算器。

按。

停。

再按。

接待室里只剩按键声。

阿标站在角落,觉得那计算器每响一下,都像敲他脑袋。

最后,外宾抬头,说了一个价。

周启明翻译出来。

比他们试单价低不少。

李科长脸色一下变了。

「这个价做不了。」

黄科长也皱眉。

外宾又说了一串。

周启明翻译:

「他说,泰国那边有类似塑料小件,比这个便宜。」

屋里气氛一下紧了。

这是第一次真正的压价。

之前挑毛边、挑挂孔,都是技术问题。

价格不一样。

价格谈不好,前面全白忙。

李科长忍不住:

「嫌贵可以不要。」

周启明没有翻。

黄科长看了李科长一眼。

李科长闭嘴,但脸还黑着。

林耀东没有急着说话。

他看着桌上的样品。

泰国货便宜,这话未必假。

可这个外宾今天还坐在这里,就说明他要的不只是便宜。

他要有人能改,有人能交。

林耀东把那包挂孔样往黄科长手边轻轻推了半寸。

黄科长低头看了一眼。

纸卡挂孔。

透明袋。

四色各三。

十天首批。

罗文斌也看见了那个动作,脸色动了一下。

「黄科长,价格谈判不能靠一包样撑着。」

林耀东没接话。

罗文斌这句话不算错。

样品只是样品。

真正能撑住价格的,是样品背后的交付。

黄科长没看罗文斌,只对周启明说:

「告诉他,我们不是最低价。」

周启明一怔。

黄科长看着外宾,语气稳了下来。

「但这批样,是按他的要求改出来的。十二只一包,四色各三,纸卡挂孔,十天首批交货。这个价格,不是散货价格,是试单交付价格。」

周启明一句一句翻过去。

外宾听着,手指还按在计算器上。

黄科长继续道:

「如果两百箱大货正式下单,价格可以重新核算。量大,纸卡、薄膜、包装人工和损耗都会下降。」

外宾看着样品,又按了几下计算器。

他没有立刻点头。

但也没有起身。

这就说明,价没有死。

林耀东心里有数。

真正的谈判,不是把价压到最低。

是让对方知道,多出的那一点钱,买的是什么。

他又问了一句。

周启明翻译:

「他说,首批十箱如果质量不稳定怎么办?」

黄科长看向李科长。

李科长硬着头皮:

「厂里全检。」

罗文斌立刻皱眉。

「全检这两个字,翻出去容易,做起来呢?」

李科长脸色一沉。

林耀东没有接话。

他只把那张抽检表从账本里抽出来,放到黄科长手边。

黄科长看了一眼。

数量。

颜色。

纸卡。

封口。

他把表推给宋建民。

「按这个说。」

宋建民立刻接上:

「出厂前按合格样抽检。每箱至少抽十包,数量、颜色、纸卡、挂孔、封口都查,并留记录。」

周启明翻过去。

外宾终于点了点头。

李科长看了他一眼。

这活又落厂里。

但这话不能不说。

周启明翻过去。

外宾终于点了点头。

他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。

然后说:

「Trial order. Ten cartons first.」

周启明声音都变了。

「他说,先下试单。第一批十箱。」

阿标差点蹦起来。

硬生生忍住。

李科长也愣了一下。

黄科长没有笑得太明显,只问:

「后十箱呢?」

周启明翻。

外宾说:

「第一批通过,再确认后十箱。」

这比二十箱少。

但是真正落下来了。

第一批十箱。

不是意向。

是试单。

…………

外宾走后,接待室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
黄科长拿着那张记录,手指按得很紧。

李科长坐在椅子上,像刚从车间里搬完一车货。

宋建民低头写:

Trial order。

10 cartons。

First batch。

阿标终于忍不住,小声问林耀东:

「东哥,这算成了吧?」

林耀东看着桌上的样品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说不算。

他停了停。

「算半成。」

阿标差点翻白眼。

「又半成?」

林耀东说:

「收到正式确认,厂里按时交,外宾验过没问题,才算成。」

黄科长听见,笑了。

「你这人,真不给人痛快。」

林耀东也笑。

「先憋着。等货交出去再痛快。」

回文昌路口的路上,阿标一路都想笑。

忍到最后,还是没忍住。

他骑在车上,忽然喊了一句:

「十箱!」

路边一个阿婆吓了一跳,骂他发癫。

阿标被骂了还笑。

林耀东没拦。

让他笑一会儿也好。

十箱不大。

但对文昌路口这张小桌子来说,已经够大了。

傍晚,刘大头听完,端出一碗凉茶。

「庆祝。」

阿标一口灌下去,脸皱成一团。

「大头哥,你这是庆祝还是报仇?」

刘大头哈哈大笑。

林耀东坐在桌边,把今天的结果写到账本里。

试单:十箱。

首批。

十天。

他看着那三行字,心里没有阿标那么轻。

价格压下来了。

单也落下来了。

接下来,才是真正不能错的时候。